黄辰贴着地面疾掠。
脚下黑水细细流着,结了半层薄冰,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咔声,又被风压下去。远处那片低矮木影越来越清楚,不是树林,是一排排钉在冻土里的歪斜木桩,木桩间拴着碎骨铃和黑绳,风一吹,叮当乱响,像有人拿牙轻轻磕碗。
寒魄渡到了。
黄辰没立刻靠近。
他伏在一块裂开的黑岩后,先把呼吸放缓,敛息术一点点沉下去,连体内气血都压得极低。夜风带着潮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,从渡口方向一阵阵卷来。
那味道他不陌生。
骨灰。
魂火。再混上陈年的黑水泥腥。
前方水道比辛禾画出来的更宽些,像一条被冻伤的黑蛇,从荒原深处钻出来,到了渡口这里忽然分成三岔。最外侧搭着浮桥,桥边停了七条小骨舟,两条载货,一条空着,剩下几条都压着黑篷。
渡口四角立着冰灯柱,蓝白色冷焰被风吹得左右摇,火不高,照出来的人影却长得吓人。
巡逻的不全是妖。
有披着兽皮甲的共工部附庸杂兵,也有脸颊画黑纹的巫奴,腰间挂骨哨,手里提着短叉。每隔半炷香换一次岗。
外层查得松,真正麻烦的是靠近中仓那一圈。那里立着两座半埋进冻土的冰窖货仓,门口各有一面挂着骨牌的铁架,凡进出的人,都要把腰牌按上去验一遍。
黄辰盯了足足一刻钟。
又看了一刻钟。
潮汐起伏也被他记进脑子里。这里不是海,却有“潮”。
地下黑水每隔约两刻会抬升半尺,浮桥跟着沉浮,货舟趁那会儿卸货最稳。巡逻换防、货舟靠岸、冰窖开关门,三件事总是错开,不会挤在一块儿。
安排得细。
也说明这里运的东西,见不得光。
又一队搬运人从西侧坡道下来,肩上扛着长木箱,步子乱,嘴里喷白气。领头的是个独眼巫奴,手里甩着骨鞭,不时抽一下地面。
“快些!误了夜潮,挨剥的不是我!
”
后头一个杂兵脚下打滑,箱子险些翻了,独眼巫奴反手就是一鞭,抽得他肩头皮甲裂开。
黄辰目光一闪。
他没看那鞭子,先看那杂兵腰间挂的验核物件。
一块灰白骨牌,一面刻着冰骨纹,一面嵌着细小黑钉。
跟他手里的冰骨令牌同源。
断脉营那边搜来的东西,倒真在这儿派上了用场。
黄辰趴在黑岩后,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。直到东侧巡逻短暂交错,坡道阴影里落单了一个搬运杂兵。
他才沿着裂缝无声摸过去,动作快得像一阵贴地的寒风。
那杂兵刚解开裤带,脖子后面就一麻。
连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黄辰扶住人,把尸体拖进冻裂土坑,三两下剥了外层残甲和肩布,连骨牌一起摘下。
对方个头和他差不多,身上全是汗臭和陈酒味,衣料还沾着灰白霜粉。黄辰皱了下眉,把自己的黑风兜往外一罩,又抹了把泥在脸上,只露出下巴和嘴角。
他把那人的骨牌跟自己的冰骨令牌对了一下。
制式类似,气机更沉。
不是同一层级的东西。
黄辰眼皮微垂,把冰骨令牌压进袖中最顺手的位置,真正拿去验核的,还是那块最低等的搬运骨牌。
先混进去。
走到外层栅栏口时,两名守卫正蹲在火盆边烤手。
火盆里烧的不是炭,是某种灰白油脂,臭得发腻。
其中一人抬眼,骂骂咧咧:“哪队的?
怎么少了一个?”
黄辰压着嗓子,含糊回了一句:“西坡滑了,摔沟里,独眼叫我先补进去。
”
那守卫没多想,伸手:“牌。”
黄辰把骨牌扔过去。
守卫拿骨牌往铁钩上一敲,听见脆响,便挥手放人:“进去后别往中仓乱看,剜眼的规矩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黄辰低头应了声,扛起旁边一只空箱,闷头往里走。
寒魄渡里面比外头更阴。
木架、绳索、冻桶、铁钩,层层叠叠。
地上结着黑冰,冰来,听得人后脖发紧。几个巫奴却像早习惯了,来来回回,只顾搬货。
黄辰随着人流进了一趟外仓,很快摸清了大概。
东仓堆的是锁脉黑链和祭器碎件。
西仓放魂灰匣和寒封罐。
中间那座最大的冰窖货仓,门口刻着共工部的水纹印,门梁却钉着一枚褪色铜符。
黄辰目光扫过,心里立刻沉了一下。
玄天宗的手法。
符角刻痕是祖山那边常见的封灵纹路,已残了,还是认得出来。
他扛着箱子走近中仓时,门口验核的高瘦巫者抬手拦住,眼神阴冷得像蛇。
“哪个班的,敢往这里凑?”
黄辰脚步一顿,故意把肩上箱子放下,做出喘得厉害的样子,袖中手指却已捏住冰骨令牌。
“独眼叫送来的,说这批要先入冷窖。”
高瘦巫者冷笑:“独眼算什么东西。
”
他说着伸手索牌。
黄辰把低等骨牌递过去,对方只看了一眼,直接甩回地上,正要发作。
黄辰袖中的冰骨令牌顺势一翻,半截露出边角。
那高瘦巫者眼皮猛地一跳。
黄辰没让他看全,只压低声音,吐出一句:“上头临时添验,我只走一次。你要不要拦,自己想。
”
高瘦巫者盯着他袖口,脸色变了两次,最终还是侧开半步。
“进去就进去。
少说话。碰坏了东西,把你骨头抽出来填罐。
”
黄辰弯腰捡起低等骨牌,扛箱进门。
冰窖货仓里寒气更重,像有无数细针往骨缝里钻。
墙壁全是剔透冰层,里面封着一道道黑线,像静止的水脉。货架分三排,最里头竖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寒玉罐,罐口缠黑符,罐身上贴着白纸签。
黄辰刚走近,耳边就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。
是哭。
细,尖,断断续续。
像小孩隔着水拼命拍打什么,哭久了,嗓子都发哑。
他手指微微一紧,面上却没露半点,先把周围记下。
左侧货架上堆着魂灰匣,共二十六只,编号不连,说明只是中转。
右侧是锁脉黑链,长短不一,有几节明显带着断口和焦痕,像刚从别处拆下来。
再往里,一只封蜡玉匣单独放在黑木托上,托盘旁压着一枚半残的玄天宗收货印记。玉匣表面罩着秘纹封套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赵无极。
黄辰眼角微动。
他没去碰。
这个时候去碰,动静太大,也太蠢。
先记封纹。
再记托盘暗扣。再记看守多久来一趟。
他扛着空箱在仓里绕了半圈,像在找摆放位置,实则把几样东西全看了个遍。封套右下有一条细裂,说明这密函不是刚封的,是中途补过一次。
玄天宗残脉还在运作,而且跟北溟那边搭上了线。
赵无极没死。
至少,他那条线还没断净。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黄辰立刻侧身,把空箱卡进角落,自己藏进一排大缸和寒玉罐之间。冰壁映出影子,先走进来的是那高瘦巫者,后头跟着个披黑水皮氅的男人。
那人个子不高,肩窄,脸色灰白,嘴唇薄得像纸。鼻梁上挂着一截鱼骨磨成的细链,眼窝深,眼白偏青,走路时靴底几乎没声。
最扎眼的是他十根手指,全套着黑金戒,每枚戒面都嵌着一点骨灰似的白末。
黄辰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就是掌事的。
黑水巫贩。
高瘦巫者弯着腰,声音都压低了:“大人,中仓这批今夜真要全走?
北麓那边不是才收过一船?”
黑水巫贩随手摸了摸一只寒玉罐,像在摸酒坛。
“上头催了。你管这么多做什么。
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某种怪异的黏腻感。
“玄天宗那边祖山塌了,余下的人心慌,最怕断供。
锁脉黑链、魂灰、人童,少一样都要闹。闹起来,最后砍的是我们的头。
”
高瘦巫者陪笑:“属下多嘴。”
黑水巫贩哼了一声,走到里头黑木托前,抬手一抹。
托盘上忽然浮出一面巴掌大的黑镜。
镜面不是亮的,像一层深海死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