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温度陡然又降了一截,连罐口的黑符都轻轻颤了下。
北溟潮镜。
黄辰屏住呼吸。
镜面起了波,一圈圈扩开,最后只映出一截手臂。
那手臂披着黑鳞大氅,袖口湿漉漉的,像刚从海底捞出来。五指修长,指甲泛青,轻轻搭在某张骨椅扶手上,看不见脸,连声音都像隔着千丈深水传来。
“货,齐了?”
黑水巫贩立刻低头:“齐了。
寒玉罐三十六,魂灰匣二十六,锁脉链七段,人童四对。另有玄天宗密函一封,照旧封送。
”
镜中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今夜送往不周山北麓。
”
黑水巫贩忙道:“是。”
那声音又道:“断脉营那边出事后,路上盯紧些。
别再把脏东西带到船上。”
黄辰眸子微缩。
脏东西。
对方说的是断脉营反噬留下的痕迹?
黑水巫贩额头见了汗,连忙应声:“已查过,绝无遗漏。”
镜中那只手慢慢抬起,像要切断联络,忽然又停了停。
“赵无极那封函,不可浸水,不可见火。若坏了,你拿自己魂魄去填。
”
话音落下,镜面哗地一暗。
仓里重归死寂。
高瘦巫者这才敢喘气,小声问:“大人,北麓那边到底在炼什么?要这么多——”
“想活就闭嘴。
”
黑水巫贩一巴掌抽过去。
啪的一声,清脆得很。
“你只要记着,今夜三更前装船。人童先入木箱,再封寒盐,哭声压不住就灌药。
谁敢耽误,我把谁舌头钉在码头木桩上。”
高瘦巫者捂着脸,连连点头。
两人又检查了一遍货仓,才转身出去。
门一合上,黄辰才慢慢吐出那口气。
不周山北麓。
总算落了实处。
他从罐阵后闪出来,先走到那排寒玉罐前。越靠近,哭声越清楚。
不是幻听,是真有残魂被封在里面。罐身上除了白纸签,还刻着细小的玄天宗封魂纹,纹里掺了北溟寒盐的痕迹,怪不得能封这么久不散。
黄辰盯了两息,没动这些罐子。
现在放,动静会炸穿整个渡口。
他转身往后架走,目光落在角落两只长木箱上。箱缝里塞着吸音草,外面贴了“冻骨料”的灰签。
若不是他气血感应敏锐,根本察觉不到那点微弱活气。
里面有人。
而且是幼童。
黄辰抽出指甲宽的骨刀片,沿着箱角轻轻一撬。
木钉松开一根,他掀起一条缝,先看到一双发红的眼。
小,黑,里头全是惊惧。
里头两个孩子嘴被黑布堵着,手脚捆住,身上裹着湿冷兽皮,脸都冻青了。年纪不过五六岁,哭都不敢出声,只拼命往后缩。
黄辰抬手按了按,示意别动。
其中一个小童看着他这身残甲,抖得更厉害。
黄辰皱眉,把脸上的黑风兜稍稍掀开一点,露出真正轮廓,压着声音道:“别怕。”
他没多说,动作极快地割断绳索,扯掉堵口黑布,又从袖中摸出一小粒辟谷丹,掰成更小的两份塞过去。
“含着。别嚼。
别咳。”
另一个小童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发声。
黄辰把箱外灰签撕下一角,揉成团塞回缝隙,做出还未开封的样子,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躲到货架后方。他早就看好了一处废弃排水孔,孔口被冰堵了半截,外通后仓阴沟,小童能勉强钻过去。
“顺着沟爬。看到木桩就往左。
外头有裂石堆,躲进去。”
年纪稍大的那个颤声问:“你……你不走吗?
”
黄辰把骨哨塞到他手里,不是岚骨给的那只,是顺手从杂兵身上摸来的破货。
“出去后,等半刻。
听见乱了再吹一短声。只吹一次。
”
两个孩子连连点头。
黄辰先把冰堵震开一条缝,再一个一个把他们塞进去。
阴沟里寒水刺骨,小童冻得牙关直响,却还是硬撑着往前爬。最后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哭得发亮。
黄辰把孔口重新掩上。
下一瞬,系统提示在识海里一闪。
【检测到宿主救下两名人族幼童,获得功德值+120】
黄辰眉梢微动。
不多。
够用。
他没停,迅速回到黑木托附近,把那封写着赵无极名号的密函尺寸、封口、托盘位置又记了一遍。
再往下看,托盘底部竟还压着几张通行符纸,纸面印着渡口夜运纹章和三道水形押印。
黄辰只看,不拿。
样式记住就够。
他转身出仓时,顺手从右侧货架最下层摸出一小截黑链碎块。
那东西带着明显反噬焦痕,正是断脉营那类祭渠崩坏后留下的残屑。他袖里还有从营中带出的同类碎屑,气机更乱,也更扎眼。
正好。
出了中仓,外头已近深夜。
装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,喊骂声和木轮滚动声混在一起。黄辰混进搬运队,低头扛着一只寒盐桶,趁人不注意,从袖中把那截带着断脉营气息的黑链碎屑轻轻弹进一堆待验货物间,又故意在地上蹭出半道焦黑痕。
做完这些,他继续往外走。
还没走到浮桥边,后头忽然有人厉喝。
“等等!那边谁动了中仓验货堆?
”
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脚步。
黄辰没回头,脚步反倒更慢半分,像个怕挨骂又不敢跑的杂兵。
下一刻,一名巫奴蹲下去摸到了那截黑链碎屑,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断脉营的东西!
怎么会在这儿!”
这一声像把火丢进油锅。
周围几名看守同时乱了,有人骂,有人去找黑水巫贩,有人直接拔刀往四周扫视。中仓那高瘦巫者脸色发白,冲着验货台怒吼:“刚才谁碰过货!
都跪下!一个个验!
”
黄辰趁乱把寒盐桶往板车上一搁,转身钻进两排木架间。
黑风兜往下一压,敛息术再沉。
他像一滴混进黑水里的影子,沿着后仓阴道无声退出。
过了两道矮门,外头风更急。
远处码头骨灯晃得厉害,已经有人吹起短促警哨。黄辰伏在一处结霜的船台下,看着几名巫奴仓皇跑向中仓,又看见黑水巫贩披着皮氅快步赶来,脸色阴得像要吃人。
“谁带进来的!”
“查!
给我查!”
“把今夜装船全停了!
”
高瘦巫者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抖:“大人,属下真没——”
黑水巫贩一脚把他踹翻,转头喝道:“潮镜!去请潮镜复验!
快!”
黄辰听着那边乱作一团,抬手按了按袖中的冰骨令牌,又摸了摸怀里没动过的传音玉简和九幽破禁钉,目光落回中仓方向。
驿站的门路、船期、通行符样式、北麓去向、赵无极密函位置,他已全部记下。
今夜这渡口,不会再安稳多久。
他缩进船台阴影,借着乱声和风啸,沿着冻裂的水沟一点点往外退。退到渡口最外围时,远处裂石堆方向,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短哨。
细,颤,像小兽试探着喘了口气。
黄辰脚步没停,只在黑暗里抬了下眼。
随后他扯紧黑风兜,翻过一段结冰土坡,整个人没入荒原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