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个。
得歇。”
黄辰点头,沉默片刻。
岚骨犹豫了一下,又低声道:“刚才有个老叔说,他以前在锁脉石室外当过搬尸苦役,听那些巫奴提过一件事。”
黄辰抬眼。
“说。”
岚骨靠近些,压低声音。
“他说这次寒冥祭坛不是终局,只是引信。真正盯着不周山北麓的,不止玄天宗余脉和北溟海族。
共工部那边,还有一支主脉战士在往这边赶。”
火光跳了跳。
黄辰脸色没动,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岚骨见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。
“那老叔还说,断脉营那些黑链、锁脉纹、祭渠图样,许多都不像妖族东西,更像巫部主脉传下来的旧法。玄天宗和海族,像是捡来用的。
”
黄辰看着火堆,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这一点,其实他早有猜测。
从裂山祭渠,到镇脉黑链,再到寒冥祭坛底下那具半人半鲛的蜃影肉身,很多东西都不是临时拼凑的。它们能跨越这么多势力,像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,背后必然有一只更大的手,或者一张更旧的图录。
他只不过是提前一刀,把最容易炸开的那根引线斩断了。
至于火药桶还剩多少,藏在哪儿,谁在点火——
现在还远没摸清。
黄辰抬手。
“把那老者带来。
”
“是,大人。”
岚骨转身就跑。
片刻后,一个须发花白的人族老者被扶了过来。老人瘦得脱形,眼窝深陷,左腿还拖着一截断链,走路一瘸一拐,见到黄辰后,直接要跪。
黄辰抬刀鞘一挡。
“别来这个。
把你知道的说清。”
老人喉结滚了滚,点头如捣蒜。
“恩公,老朽不敢隐瞒。老朽原在北麓旧矿做苦役,后来被调去断脉营外搬尸。
两个月前,营里来过一批人,不多,只有二十余骑,可个个披黑甲,身上纹着断江浪痕,走路时地面都发闷响。”
“玄甲巫监见了他们,都不敢坐着说话。
”
黄辰问:“你听到什么?”
老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听得不全。只听到‘主脉将至’、‘北麓不可先崩’、‘蜃宫碎印只是钥匙,不是门’。
还有个黑甲战士提了一句,说若引信提前炸了,就先收脉眼,再转祭槽,不必死守玄天宗那群仙修余孽。”
黄辰眼神微动。
蜃宫碎印。
果然还牵着别的东西。
老人见黄辰神色发冷,越发紧张。
“恩公,老朽还记得一事。
那天夜里,他们押来过一个海族使者,像是从北海方向来的,后来又和玄甲巫监、北溟来使一起进了内帐。第二天,营里就开始大规模搬运寒玉魂罐和祭槽人牲。
”
黄辰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线头越来越多了。
玄天宗余脉、北溟海族、共工部主脉,三边都在往不周山北麓伸手。寒冥祭坛崩了,断脉营炸了,黑雪盆地陷了,这些人未必会收手,只会更快地扑过来找残图、找脉眼、找还能补救的大局。
他站起身。
刚一站直,胸口就闷得发黑。
岚骨忙伸手扶了一下。
“大人,小心。
”
黄辰推开他的手,走向谷边一处堆放战利品的地方。那是他方才进谷后随手扔下的东西,乱七八糟,有断裂骨器、染血皮囊、碎掉的寒玉片,还有从祭坛边顺手捞出来的几具残尸。
其中一具,正是北溟来使。
或者说,只剩半具。
那家伙下半身早被祭坛崩裂时卷走,上半身也被寒水和业火烧得焦烂,唯独胸腔位置还嵌着一片幽蓝色的硬物,像是某种印玺残角。先前黄辰忙着带人逃命,没空细查,现在才蹲下身,用玄铁刀尖把那块东西挑了出来。
入手冰凉。
凉得像刚从万丈海底捞上来。
那是一枚残破印片,边缘凹凸不齐,通体呈深蓝近黑,表面刻着极细密的蜃纹。月光和火光交错映上去时,印面里竟像有海潮在动,隐约还能看见一座漂浮在迷雾中的宫阙轮廓。
系统提示随即弹出。
【检测到特殊信物:北海蜃宫碎印】
【品阶:残缺古印】
【备注:与蜃宫门禁、海脉幻禁、古祭道标存在残留联系】
黄辰眯起眼,把那枚碎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不是法宝。
更像钥匙的一角。
又或者,地图的一片。
他忽然想起老人刚才的话——蜃宫碎印只是钥匙,不是门。
火堆旁,岚骨和几名幸存者也看见了那枚碎印,神色都带着畏惧。那东西太冷,光是靠近,皮肤上就会起一层细小鸡皮。
岚骨忍不住问:“大人,这就是那些人抢来抢去的东西?”
黄辰嗯了一声,收入怀中。
“值钱,也催命。”
少年一缩脖子,不敢再问。
黄辰重新盘坐回石壁前,心神沉入识海,调出系统面板。
金光一闪,熟悉的面板在眼前展开。
这一回,结算信息比往常都长。
【主线阶段结算中……】
【你已破坏寒冥祭坛引信,斩断北麓祭脉共鸣节点,击杀多名罪业目标,解救大批人族祭品与苦役】
【业力值大幅增长】
【功德值大幅增长】
【额外奖励结算中……】
黄辰目光下移。
下一刻,一行暗金色字样缓缓浮现。
【获得神通雏形:脉火战域】
【说明:以宿主气血为引,勾连周遭地脉,于局部范围内形成脉火场域。
场域内可削弱拘魂、锁脉、香火、祭脉类手段;对邪祭、魂禁、脉锁结构具备天然冲击效果】
【备注:当前为雏形,需持续以地脉之物、战场实证与气血温养方可强化】
黄辰看完,先是一静,随即胸口微微起伏。
这东西,来得正是时候。
从白骨血谷到祖山,从断脉营到寒冥祭坛,他碰得最多的敌人手段,不是单纯的刀剑神通,而是阵、祭、锁、拘、炼。那些东西最恶心的地方就在于,动辄借地、借脉、借魂、借众生血,杀起来慢,困人却极狠。
脉火战域若能成型,就等于在这类局里,给自己先撑开半片主场。
黄辰继续往下看。
面板后方,商城界面也有了变化。
过去许多灰暗无光、只能远观的高阶兑换项,此刻有几项被点亮了轮廓。
包括更完整的战体篇章,某些高阶镇魂杀伐器的残件,乃至几种与地脉、战域相关的阵禁兑换。
他没急着买。
眼下刚打完一场恶仗,最忌头脑发热乱花底牌。
先活着,先把人带离北麓,再算别的。
黄辰收起面板,长长吐了口浊气。
火焰噼啪作响。
远处风雪撞在谷口石壁上,呜呜地响,像某种巨兽在外头来回徘徊。几个幸存者裹着破毡缩成一团,累极了,已经昏沉睡去。
岚骨还没睡,正蹲在一旁用石片刮一口破锅内壁的焦黑,想再煮点热水。
黄辰忽然想起薪火。
想起谷里那座还没彻底成形的人族庇护所,想起那些被他从各处一点点捞回来的难民、老人、孩童,也想起老铁。
临行前,他把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和几份阵图拓印都留给了后方,让老铁带人照着三段式操训法和现代基础知识包里关于工事、值哨、仓储的部分,一点点往上补。
以老铁那股子轴劲儿,现在八成正骂骂咧咧地搬石头、立桩、校阵眼。
想到这儿,黄辰嘴角扯了一下。
没笑出声。
却比刚从盆地里爬出来时,胸口松了点。
岚骨端着半锅热雪水过来,小声道:“大人,喝点吧。”
黄辰接过来,指尖碰到锅沿,烫得发麻。
他喝了一口,水里带着淡淡铁锈味和木灰味,难喝,却暖。
岚骨蹲在旁边,望着谷外黑沉沉的山影,忽然低声道:“大人,咱们真把那座祭坛给掀了?
”
黄辰看着不周山深处,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。
“掀了半边。”
岚骨愣了愣。
“那另外半边呢?”
黄辰把锅递还给他,掌心慢慢按住怀中的北海蜃宫碎印。
碎印冰冷。
像一块缩小的海。
他抬头看着那片被风雪遮掩的群山,眼底映着火,也映着夜色,半晌后,低低吐出一句。
“还在山里。
”
谷外黑风卷雪,掠过石壁,发出长长一声呜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