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缝在身后缓缓闭合,把外头的夜风和碎布乱响一并隔绝。
黄辰提着刀,脚下先是一滑,鞋底踏到的不是石面,而是一层薄薄水膜。那水冷得发硬,沿着缝隙一路往深处流,像有无数细蛇贴着山骨爬。
前头的厉沉槊没回头,只抬手一摆,示意压声。
窄道只容两人并行,山壁里嵌着稀疏骨灯,灯焰不是火,是一团团幽蓝水光。
人从旁边经过时,水光会轻轻鼓动,把甲片和刀鞘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。
黄辰胸口药髓还在发烫。
那股热劲压着伤处,却也像拿烧红的铁楔往肉里钉,疼得他呼吸都得收着。他没出声,只把玄黄覆甲贴紧了些,顺手运转烬息敛脉法,把气血波动压低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地势忽然开阔。
一道天然裂谷横在不周山北麓腹地,谷底却不是乱石,而是层层错落的黑骨台、石桥、水槽和半埋在崖壁里的巨鼓。
更深处有营盘,有火盆,有高悬的兽皮幡,水雾在谷间翻卷,偶尔夹着血腥和药草烧焦后的苦味。
黄辰眯了眯眼。
这地方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不是粗莽妖寨,也不是随意搭起来的乱营。
那些黑骨台之间,刻满了古老水纹,纹路与谷底暗河呼应,鼓架上的皮鼓也不是摆设,每隔数十息就会传出一记低沉震响,声音顺着岩层往四面八方滚。
那鼓声不高。
却震得人肋骨发麻。
远处巡行的巫兵披着厚重兽甲,手里握的不是寻常长矛,而是刻着引流槽的骨戟。
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住,抬手抓挠脖颈,像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爬。也有人眼眶发红,冲同伴低吼两句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寒煞。
黄辰只扫了几眼,心里就有了数。
这主脉外围早已不是单纯守备森严那么简单,底下那条寒水脉正在反噬,侵得这些巫兵骨缝都开始发硬。若再拖下去,别说打仗,营里先要自己乱一遍。
厉沉槊带他贴着高处石廊往侧面走,避开了下方巡线。
“先休整。
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真撞上事,别拖我后腿。”
黄辰懒得跟他抬杠,只问:“能歇多久?
”
“几个时辰。”厉沉槊扫了他一眼,“天亮前后换防,最乱。
你若想查东西,那时候下手最合适。”
两人进了一处临时岩棚。
里面堆着几卷潮湿兽毡,还有半截被劈开的黑木桩,角落放着热过的石罐,罐口正冒白气。守在门边的两名主脉战士见厉沉槊回来,只看了黄辰一眼,没多问,默默让出位置。
黄辰坐下后,先吞了一枚补元丹。
药力化开,胸口那股针扎般的痛才慢慢缓了些。
他闭目片刻,顺手唤出系统面板。
【宿主:黄辰】
【境界:地仙中期】
【战体:中级巫族战体】
【当前状态:伤势恢复中,约七成可战】
【已掌握:脉火战域、巫杀七式、敛息术、烬息敛脉法、溯脉灵听术(入门)……】
黄辰目光在“脉火战域”上停了一瞬。
以他现在的肉身和气血,真把战域撑开,再叠上玄黄覆甲和修罗血刃,硬撼多数地仙后期不成问题。若借地势、借阵纹、借水火相冲的脉势,杀起来甚至还能更狠。
可若撞上真正的天仙。
那就不是单靠血勇能补的差距了。
黄辰吐出一口浊气,关掉面板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厉沉槊坐在洞口,长槊横在膝上,像是在守,也像是在看着他。
外头偶尔有人奔行而过,甲叶碰撞,夹着几句压低的喝骂和咳嗽。
天色一点点转淡。
等到谷中第一遍换防鼓响起,厉沉槊才站起身。
“走。
”
黄辰起身活动了下肩背,胸口仍旧发闷,却已压到能忍的地步。
两人沿着高处栈道下行。
越往主脉外围深处走,水汽越重,脚下石板也越滑。很多地方的岩缝里都结着灰白冰壳,偏偏旁边血槽中还流着温热暗红的液体,冷热一撞,蒸起层层腥雾。
黄辰没急着乱看。
他先催动溯脉灵听术,把心神沉进脚下山势和水声里。
耳边的世界顿时变了。
表面是鼓声、脚步、喝令、铁器摩擦,底下却还有另一层更细的动静。
像水流在骨管里穿行,像锁链拖过石壁,像某种并不属于此地的呼吸,断断续续,从更深的地下往上渗。
黄辰脚步一顿。
厉沉槊侧头看他。
“听出什么了?
”
“有东西在逆流。”黄辰道,“不是寒水脉本身,是掺进去的杂音。
”
厉沉槊眉头一压,没追问。
黄辰继续往前,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北海蜃宫碎印。
碎印藏在袖中,触感冰凉。此刻刚一催动,印面立刻泛起极淡的雾蓝微光,光不是往前指,而是偏向左侧一条半废弃的旧渠。
黄辰眸子微缩。
“那边。
”
厉沉槊看了眼那条旧渠,脸色有点沉。
“那里原是弃疗池。
给受寒煞侵体的兵卒放血用,三个月前封了。”
“封了还在走脉。
”
黄辰没多说,提刀先下去。
旧渠入口堆着碎骨和废弃药坛,地上满是干涸发黑的污迹。
越往里走,腥味越浓,到最后几乎像一层黏在鼻腔里的烂肉浆子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前方很快现出一口废弃血池。
池壁是黑石砌的,表面爬满了裂纹和旧年血垢。血池上方搭着歪斜木棚,棚下挂着几串风干药骨,风一过就轻轻磕碰,发出细碎脆响。
池边蹲着个人。
那人背影瘦长,穿着一件暗紫色骨袍,袍摆拖在污水里,半边已经湿透。
他头上戴着用白鱼脊骨串成的冠圈,脖颈细得吓人,耳后垂着三枚磨亮的黑牙坠。
最显眼的是他的手。
十指都缠着细骨片,指尖发青,正拿一柄弯月似的骨勺,把池底翻出的暗红粘液一点点舀进青腹坛中。每舀一次,坛口便有淡淡蜃雾溢出来,像活物似的缠住他手腕。
黄辰脚步刚停,碎印的凉意便猛地一颤。
找对地方了。
那人也察觉到了动静,肩背一绷,缓缓转过脸。
这张脸瘦得像蒙了层皮的骷髅,眼窝深陷,鼻梁两侧却画着蓝黑色水纹,嘴角一直抿着,像常年在尝什么苦药。
他目光扫过黄辰,又落到厉沉槊身上,瞳孔缩了缩。
“厉将。
”他扯出一点笑,声音沙哑,“弃疗池污秽重,你带外人来这儿做什么?”
厉沉槊冷冷道:“漩骨,你先说,你在这儿做什么。
”
黄辰记住了名字。
漩骨巫医。
这就是主脉里偷偷处理污染祖巫血水的人。
漩骨扶着坛子慢慢起身,骨袍摩擦地面,沙沙作响。
“下头病兵发狂,旧法子压不住,我来清理残污。”他说到这儿,像才注意到黄辰手里那点未散的雾蓝微光,脸色骤变,“你拿了什么?
”
黄辰没跟他废话,身形一闪,直扑血池。
漩骨反应快得惊人,袖中两枚骨哨瞬间炸响。
尖锐哨音刚起,血池底部就轰地翻开两团血浪。不是水,是两头泡在污血里不知多久的怪物猛地窜了出来,四肢着地,肩背高耸,皮肉裂成一块块暗红翻卷的硬瘤,嘴里生着层层倒齿,眼珠却是灰白的。
血奴兽。
它们一出来,整片旧渠都像被腐臭填满了。
其中一头直接撞向黄辰腰腹,速度快得带出一道黏腻血线。黄辰脚下一踏,山河踏岳靴猛地发力,整个人借池沿石壁横掠半圈,手中玄铁刀顺势下劈。
铛!
刀锋砍中兽颈,竟只斩开半寸深的口子,迸出一串发黑血珠。
黄辰眼神一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