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骸潭拍卖(2 / 2)

谁身上味重,拿湿泥混矿灰抹衣摆和鞋底。”

获救矿奴乙抹了把脸,挣扎着爬起来。

“俺也去。”

“你先把腿绑上。

黄辰看了眼他小腿那道豁口,扔过去一条布带。

“血再淌一路,妖闭着眼都能寻过来。

洞里人七手八脚忙了起来。

有人去搬碎石,有人拿破瓦罐舀积水,有人把带血的破衣撕成条,塞进洞里更深的裂缝。

那名先前握断骨刀的妇人咬着牙,把自己袖口上的血泥一点点刮掉。

她手还在抖。

动作却比谁都利索。

黄辰又取出几张不用灵力催得太显眼的隐匿符,贴在洞口内侧塌壁、旧轨和废矿筐上,借矿洞原有的阴气压住气息。

符纸一贴上去,只轻轻一闪,就没入黑里。

囚仓老者看得眼皮直跳。

他活这么多年,见过修士杀人,见过妖修吃人,见过把人当牲口往车上栓的。

像黄辰这样,先杀,再救,再给他们教怎么活的,他还是头回见。

忙了小半个时辰,洞里的血腥味总算压下去不少。

外头天色也彻底亮了。

山风从塌口灌进来,带着湿土和陈年矿渣味,凉得人骨头发紧。

黄辰靠着洞口坐下,闭目调息。

他左臂、肩侧、肋下都带伤,昨夜一路杀出来,筋骨里的酸胀一直压着没理,这会儿静下来,才一阵阵往上翻。

气血在经脉里滚过去,像热水冲裂缝。

疼。

他连眉头都没皱,只把呼吸慢慢压稳。

约莫过了半刻,洞里忽然响起个稚嫩声音。

“大……大哥。

黄辰睁眼,看见契奴童子正缩在不远处,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包裹。

“说。

童子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认得封烟法。

以前骨灯坡夜里卖活货,怕远处巡山的闻见味,就拿湿苔、碎矿灰和陈骨粉一起压火。我能弄。

黄辰看了他一眼。

这孩子脸上还有淤青,耳后烙印没褪,开口时声音发虚。

可他不是在讨好,是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有点用。

“行。

黄辰点头。

“教他们。

契奴童子眼睛一下亮了点,赶紧爬起来,带着两个人往洞深处去收集湿苔和烂木。

获救妇人甲这时抱着个瘦得脱形的少年靠过来。

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脸陷得厉害,额角有旧伤,睡着也在发颤。

黄辰目光落在他脸上,顿了下。

这就是从飞舟失散线里补回来的那个少年。

第44章坠谷之后,有些人死了,有些人散了,也有人被活着拖走,扔进更深的坑里。

获救妇人甲低声道:“他方才醒过一回,喊了几声‘阿娘’,又昏了。问名字,只说自己叫阿石。

黄辰嗯了一声。

“喂过丹药没有?

“按你先前说的,只喂了半粒回春丹,怕他虚不受补。”

“做得对。

黄辰伸手搭了下少年脉门。

气弱,底子空,身上旧鞭伤和新冻伤叠在一起,没死算命硬。

他取出一点温和药力化开的药液,弹进少年口中,又以气血替他推了一遍胸口淤滞。

少年喉头一动,缓缓睁眼。

那双眼先是涣散,接着猛地一缩,像要挣扎着爬起。

“大人!

声音干得发裂。

黄辰按住他肩。

“别动。”

阿石愣了愣,死死盯着黄辰,好像怕一眨眼,人又没了。

“你……你真把俺带出来了?”

“带出来了。

“那群妖……”

“死了一批。”

黄辰把话说得短。

阿石喉结滚了滚,眼圈瞬间红了,却硬憋着没哭出来。

他大概是哭过太多次,哭到最后,连放声的胆子都快没了。

获救妇人甲轻轻拍着他后背。

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

黄辰看了她一眼。

“他先交给你照看。

白天别让他乱动,等傍晚若没发热,再给半粒回春丹。”

获救妇人甲点头很快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阿石还盯着黄辰,嘴唇颤了两下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他像是想说谢,又像想问别的。

黄辰已经起身,去洞里另一边查看伤员。

这一整日,废矿洞都没再生火。

众人嚼着辟谷丹,含着冷水,靠潮冷石壁挨时间。

洞里光线从灰白转得昏黄,又慢慢暗下去。

中间有两次,外头传来妖禽掠空的尖啸,还有一阵远远的犬类嗅闻声,吓得几个人差点把呼吸都憋住。

契奴童子赶紧把封烟的湿苔往裂缝里又塞了塞。

黄辰一直没动。

他盘坐在最里处,周身气血起伏低得近乎没有,靠烬息敛脉法把自己的存在压到矿洞死气里。

伤势在一点点收口。

脑子也在一点点把昨夜搜来的东西理顺。

骨灯坡账册骨简、押印骨书、妖市契牌、那半册《万骨客录》、传送骨牌。

还有系统面板里那笔新涨的业力与功德。

等到日头偏过正中,洞里最紧的那根弦才松了少许。

黄辰抬手,调出系统。

淡淡的光幕在他眼前铺开。

昨夜斩妖、毁母盘、救人,业力和功德都涨了一截。

他目光一扫,没有急着冲境。

突破当然能提战力。

可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口猛劲,是一张能把人塞进妖市主场里的脸。

他在商城里翻了片刻,停在两样东西上。

【灰骨面】:一次性伪装道具,可短时间改易面骨气息,适配妖市、骨场、邪修交易场景。

【听价符】:信息道具,可在嘈杂交易环境中筛取目标关键词与隐语报价。

黄辰直接兑换。

业力扣下去,掌中一沉。

一张灰白面具落在手里,薄得像层剥下来的骨膜,边缘还带着冷意。

另一物则是一枚细小符片,指甲盖大小,贴耳即用。

他把灰骨面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这东西做得阴损,内层有细密骨纹,像某种活物死后留下的脸皮。

囚仓老者不知何时挪了过来,瞥见一眼,后背都凉了。

“恩公……你这是?”

“进骸月潭。

黄辰说。

囚仓老者脸色一变。

“那地方可不是骨灯坡那种外坡小场,里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。您刚救了我们,再折回去,这……”

黄辰把《万骨客录》摊开给他看。

“这个,认得么?”

囚仓老者眯着老眼看了半天,脸皮微抽。

“像是货路标记。”

“拍卖清单尾注,骸月潭那边可能会出一块‘薪火谷疑似坐标残片’。

囚仓老者愣住了。

“薪火……是你们的人族藏地?

黄辰没答,等同默认。

老者沉默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那是得去。

黄辰把骨简、骨牌、灰骨面和听价符一件件收好,又取出些碎灵石、散乱杂物、几块没什么价值却带血气的残材,混成一包,伪装成押货人随身货样。

那几件残材里,有他先前留下的旧敌痕迹。

黑虎妖将的旧骨一截,发黑发硬,骨面还有刀砍崩口。

黑水鳄妖皮甲碎片两块,边缘焦卷。

还有青蟒妖将的鳞甲残材,泛着幽青色,拿在手里凉滑得发腻。

这些东西本该是战利品的一部分。

现在却能拿来混场。

黄辰把它们抓在掌心时,指骨微微收紧。

这些妖东西,死了都还在被卖。

像这世道,连尸首都按斤论价。

傍晚时,他把洞里能动的人都叫了过来。

众人围成一圈,洞顶水珠往下滴,敲在石面上,啪,啪,啪。
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

黄辰蹲在地上,用骨刀刀尖划出简图。

“第一,洞口不出。谁听见外面有人喊救命,也别开口。

“第二,封烟别停。夜里若真要解决火气,只能在最里头裂坑里烧湿苔,火不能见光。

“第三,我若三日不回,你们顺这条废矿支道往西南爬,见岔口走低不走高。高处易留痕,低处有旧水道,能遮味。

获救矿奴乙紧张得喉咙发干。

“恩公,要不俺也去给你探路?

“不用。”

黄辰看了他腿一眼。

“你出去,走不出两里。”

众人不吭声了。

获救妇人甲抱着阿石,忽然问:“若有妖闯进来呢?”

黄辰把一柄玄铁刀留下,又给了她两张隐匿符和一枚脉火石符。

“隐匿符贴人,不贴洞。真闯进来,先躲,再往它眼里打石符。

获救妇人甲接刀时手一沉,咬牙握稳了。

阿石靠在她怀里,脸色还白,却强撑着开口:“大人,俺也去认路。

骨灯坡的人押过俺几回,骸月潭外头水路俺记一点。”

“你躺着。

黄辰没看他。

“先把命养住。

阿石嘴一抿,不说话了。

天彻底黑下来时,洞外又起了风。

黄辰站到洞口,把灰骨面扣在脸上。

骨面一贴皮肉,先是冰,接着像有无数细针顺着面骨往里扎,鼻梁、颧骨、下颌都在细微挪动。

他抬手摸了摸,触感已不是自己的脸。

再披上黑风兜,气息收敛,整个人顿时像换了副壳。

契奴童子看得发呆,差点没认出来。

“大……大哥?

黄辰把声音压得沙哑了几分。

“听着像不像骨灯坡跑出来的押货人?

囚仓老者盯着他看了半天,低低吸了口凉气。

“像。

太像了。那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都出来了。

黄辰把传送骨牌扣进掌心,最后扫了洞里一圈。

那些人都在看他。

没人出声。

只是那种眼神,比早上更沉了。

有怕,有盼,也有把命压在他身上的无奈。

黄辰没多说,转身出了洞。

夜里的山路湿冷。

碎石踩上去发涩,风从林子里穿过,带着腐叶和兽粪味。

他沿着骨牌指引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方低地渐渐起雾。

那雾不是白的。

泛灰,带淡淡腥甜。

像把骨灰撒进了水汽里。

再往前,一片黑水潭在夜色里铺开,四周白骨垒成层层环形看台,远看像个张大口的巨碗。

碗里,不是酒,不是水。

是买卖人命的地方。

骸月潭。

潭边悬着成串骨灯,火色惨绿,照得来往妖修和邪修脸上忽明忽暗。

有人背着笼箱,有人提着魂罐,有人腰间拴着锁链,链子后头还拖着蒙头的货。

骨灯坡那种外场已经够脏。

这里更深。

更稳。

也更像一处经营多年的屠宰坊。

黄辰把听价符贴到耳后,顺着下场的人流往里走。

入口处立着两名骨灯坡看场妖修,一个长着豺脸,一个半边头皮都缝着铁钉,正在查契牌和来路。

豺脸妖修一抬眼,盯住黄辰。

“哪边来的?

黄辰把妖市契牌和传送骨牌一并递过去,嗓音压得干涩。

“骨灯坡残场。

送货队散了,捡条命爬回来的。”

那豺脸妖修瞥见骨牌上的半月印,眼神一动,又闻了闻他身上刻意沾染的血腥和死气。

“骨灯坡?听说那边昨夜出了事。

“是出了事。”

黄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阴沉笑意。

“死得够多,货也砸了。老子要不是顺着尸沟钻出来,这会儿也成价目单上的一行字了。

旁边那个缝钉妖修嘿了一声。

“活着回来就算本事。

进去吧,今夜主场开大盘,迟了没你位。”

黄辰收回契牌,头也不回地下了骨阶。

越往下,喧声越杂。

听价符开始起效。

无数零碎叫价、暗语、货名从杂声里被剥出来,像针一样往他耳里钻。

“西北边三处人窝,换三百灵石外加一具童男……”

“这怨魂器火候不够,最多一百八……”

“坐标得验,假图老子不收……”

“白骨牙那边今夜亲自看货,抬价了……”

黄辰脚步未停,眸子却冷了下去。

潭心搭着数座水榭,黑木长桥勾连,桥下水面偶尔鼓起气泡,翻上几缕惨白手骨,又慢慢沉下去。

环形看台上坐满了买家。

妖族,散修,邪修,甚至还有几名把自己裹得严实的人形修士,袖口却沾着人血陈味。

台上一名女修站在骨台中央,肤色苍白,嘴唇涂得殷红,额间悬着一片骨月饰。

她声音不大,却稳稳压住全场。

“下一件,北线新到货。

三份童男女生辰骨牌,一件半炼成怨魂铃,一并开盘。”

这就是骸月潭司价女修。

黄辰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目光,混在人群边角坐下。

他身侧不远处,一个披风上绣着旋风纹的瘦高修士正捻着指骨串,眼珠子滴溜乱转。

另一个长舌妖修则舔着牙,盯着台上被端出的几块骨牌,像在看肉。

听价符不断把周围低声议论筛给黄辰。

“白骨牙今晚收大货,听说是个活坐标。”

“活坐标算什么,清单末尾那东西才值钱。

“你说那块残片?”

“啧,薪火谷疑似坐标残片。

人族藏得够死,还是漏了边。”

黄辰指尖在袖中一顿。

掌心那截青蟒鳞甲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
不是全是假线。

此前放出去诱敌的东西,终究还是被什么人截下了一角。

台上拍卖还在继续。

一件件货从骨台上过,价越抬越高。

人族据点方位、童男女、魂器、骨料、血脉引子,什么都卖。

黄辰压着气息,边听边记。

忽然,旁侧一名风纹买家叫住司价女修:“慢着,后头那批炼器样本先抬上来。

今夜老子是奔材料来的,不是看活货。”

司价女修抬手一拍。

几个搬货奴拖着铁盘上来。

盘中摆着七零八碎的残材。

骨、皮、鳞、爪。

都是从强横妖物尸身上拆下来的。

骨灯绿火一照,黄辰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。

黑虎妖将旧骨。

黑水鳄妖皮甲碎片。

青蟒妖将鳞甲残材。

连崩裂的刀痕和烧焦边口都还在。

他认得太清楚了。

那不是像。

那就是。

台下已经有人啧啧出声。

“好料。

“这黑虎骨拿去磨粉入器,够硬。”

“鳄皮虽破,炼护臂还成。

“青蟒鳞倒是稀罕,谁拆来的?”

司价女修嫣然一笑,笑意却凉。

“来路不问,规矩都懂。只论价。

黄辰半垂着眼,没让任何情绪露出脸面。

袖中五指却一点点合拢。

骨刺般的杀意顺着背脊往上爬,又被他硬压了回去。

现在还不能动。

还没看到白骨牙行主。

还没摸到那块残片。

也还没查清这潭底到底埋着多少条暗线。

听价符忽地又把一句极低的交谈送入耳中。

声音来自后侧水榭。

“牙行主已经验过前两块残图,今晚这块若也能拼上,薪火谷的位置就八九不离十了。

另一个声音发笑,嘶哑得像磨骨。

“那群人族倒是会藏。

可惜,藏得再深,也得有人拿出来卖。”

黄辰缓缓抬眼。

最深处那座半掩水榭,帘后坐着一道瘦高人影。

那人穿一身惨白骨袍,十指细长,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看一卷骨册。

他脸上没戴面具。

面皮白得发青,像长期浸在尸水里,鼻梁高削,嘴角却天然下垂,显得刻薄阴冷。

最扎眼的是他耳垂下挂着两枚细小人牙坠。

随着他低头翻页,那两枚牙轻轻晃了一下。

水榭两侧还立着几名骨市护盘邪修,个个气机沉凝,袖中藏器。

黄辰盯了两息,便把目光挪开,像个普通买家那样低头拢了拢黑风兜。

听价符在耳后发烫。

那嘶哑声音又传来一句。

“下一轮,把残片送进去给牙行主过目。”

黄辰手指轻轻敲了下膝骨,起身,顺着看台阴影往水榭后台的方向挪去。

骨灯在风里一晃。

潭水边,黑浪轻轻拍上白骨阶,发出空空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