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辰顺着看台阴影滑下去,脚底踩过湿冷骨阶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后台比前场更暗,骨灯挂得低,火色发绿,照得木栏和白骨梁柱都像泡在尸水里。
两名契奴童子正抬着一只黑漆托盘,从侧廊急急往里送。
托盘上覆着半张灰布,布角下压着一块边缘碎裂的骨片,骨片纹理古旧,隐约有山谷走脉般的细线。
黄辰眼皮微微一跳。
就是它。
他没立刻动,反而先把听价符按进掌心,顺着四周水声去听。
潭底有阵纹。
不是一处。
前台骨台下三处,后台囚栏后一处,水榭中心还有一处主眼,彼此用细得近乎看不见的魂丝勾连,平时借黑水掩着,一旦有大买卖成交,整片骸月潭都能当场转阵送货。
怪不得这里敢卖活人,敢卖残图。
黄辰缓缓吐了口气,舌尖都尝到水腥味。
前面已经有人在催。
“快些送进去,别让牙行主久等。”
“这块可是今晚压轴,再耽误,你俩的腿都保不住。
”
那两个契奴童子连声应是,肩膀都在抖。
黄辰贴着廊柱,视线扫过主眼方向,又扫过潭面四角,心里把位置一一钉死。
下一息,前场忽然静了一拍。
司价女修那道带笑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。
“诸位,最后一件。”
“不是妖骨,不是人货,也不是秘器。
”
“是路。”
她这一句落下,前场顿时骚动起来。
有人吸气。
有人低骂。
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,木椅和骨台摩擦,发出刺耳响动。
黄辰不再等了。
他袖中手掌一翻,定风珠已扣进掌心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落下时,他已经从阴影里撞了出去。
那两个契奴童子还没反应过来,肩上的托盘先被一股巨力掀飞,灰布炸开,那块残片在半空翻了一圈,黄辰探手就抓。
“谁——”
其中一个童子刚张嘴,黄辰反手一掌拍在他颈侧。
咔。
人直接软了。
另一人瘫坐在地,脸色发青,尖声嘶喊。
“有人劫货!
有人——”
黄辰一脚把他踹进木栏,整条侧廊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喊声终于炸穿全场。
外面骨台上的司价女修猛地回头,白骨牙行主也在水榭里抬起了脸。
四目隔着半潭黑水撞上。
黄辰没遮了。
他一把扯下灰骨面,黑风兜向后一甩,掌中定风珠霍然发亮。
“压!”
这一声像砸进潭底。
原本拍岸的黑水浪头猛地一滞,整座骸月潭像被无形巨掌按住,起伏的水面瞬间压平,连水榭下的暗流都僵了半息。
下一刻,潭底四角的传送骨阵同时发出刺耳碎鸣。
骨纹亮起,又硬生生熄下去。
前场先是死寂,紧接着彻底炸锅。
“传送阵坏了!”
“妈的,是黄辰!
”
“拦住他!”
黄辰压根不回头。
脉火战域自脚下轰然铺开,暗红火纹沿骨阶、沿看台、沿水榭栏杆一路窜出去,像一层带血的光把整片拍卖场罩了进去。
骨灯绿火被压得乱晃,白骨看台全染上猩红。
司价女修脸色终于变了,尖声厉喝。
“护盘!
开锁魂灯!”
两名骨市护盘邪修刚扑下来,黄辰已经先动。
他抡起拳头,正面砸向前方主骨台。
轰!
整座拍卖骨台被一拳打塌了半边。
白骨梁、兽头栏、悬钩骨链全往下崩,台上那几名正探头看货的妖市买家连惨叫都没叫利索,就被塌下来的骨板和拳劲一并碾进碎屑里。
一个脑袋当场炸开。
另一个胸骨尽碎,半截身子挂在折断的骨梁上,血顺着白骨往下淌。
“黄辰!”
有买家怒吼着祭出一柄黑钩法器,刚腾空半尺,黄辰抄起塌下来的骨柱就横扫过去。
啪!
那妖修整个人被抽得凌空翻了三圈,撞进潭边骨灯架,绿火裹身,扑腾两下就没了声。
场面彻底乱了。
人往外逃。
妖往水里钻。
还有几名买家急红了眼,冲着后台囚栏扑去,想抓人质。
黄辰脚下一踏,脉火战域中一道赤纹骤然窜起,直接拦腰截断他们去路。
烈劲逼面,那几人只能狼狈后退。
“先杀牙行主!”
“天盘不能让他带走!
”
不知是谁吼了一句。
白骨牙行主已经从水榭中站了起来。
他那张浸尸般发白的脸上没半点慌色,只是把骨册往旁边一放,十指连弹。
咔咔咔咔。
水榭四壁同时弹开。
一页页人骨账簿、三盏青惨魂灯、七道细长锁链和那块残片一道飞出,在他身前急速拼合,转眼就结成一轮惨白骨盘。
骨盘中央,密密麻麻的地纹像活物一样游走。
“黄辰。
”
白骨牙行主盯着他,声音细冷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
”
“我也一直想看看,薪火谷出来的骨头,硬到什么地步。”
黄辰把残片塞进怀里,朝他一步步走去。
“你马上就能摸到了。”
白骨牙行主面皮一抽,手诀骤变。
“起!”
骨市天盘猛地旋转。
锁链先出。
七道骨链带着尖啸破空,直奔黄辰四肢和脖颈,链上还缠着一缕缕幽青魂火,尚未近身,就先钻得人头皮发麻。
黄辰不闪。
玄黄覆甲贴体浮出,拳锋硬迎。
砰!砰!
砰!
前三道骨链被他生生砸歪,第四道却擦着肩胛绕上来,咔一声锁住左臂。
同一瞬,第五道、第六道链子从脚下翻卷,死死缠住他双腿。
魂火顺着锁节往肉里钻,皮肉顿时传来灼骨剧痛。
白骨牙行主笑了。
“镇!
”
天盘中央那块残片骤然亮起。
黄辰胸口一沉,像被一座山按住,脚下骨阶竟被压得寸寸开裂。
而后台那一排木栏后,十几名被关着的人族也在这时哭喊起来。
“别、别烧过来!
”
“救命!”
“那边有孩子!
”
黄辰偏头一扫。
囚栏里蜷着人,手脚都挂着细骨钩,最里面还有两个木笼,笼门上贴着封魂纸。
脉火战域若全放开,那一片先得遭殃。
他眼底一沉,右手一压。
本来正在外扩的赤纹猛地收拢,绕过囚栏,像半张火网贴着外围转。
业火红莲随即自他身后浮现,莲影一转,直接罩向后台囚笼,把那片区域护了进去。
囚仓老者一把搂住旁边的孩童,抬头看着那层火莲护幕,嗓子都哑了。
“是他……”
“是来救人的!
”
白骨牙行主看见这一幕,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“你还有余力护别人?
”
“找死!”
骨市天盘嗡然一震,三盏魂灯同时喷火。
青白色鬼焰凝成三张扭曲鬼脸,直扑黄辰面门。
黄辰胸腔一鼓,体内气血轰鸣,巫纹沿脖颈和手背一寸寸亮起。
他猛地向前。
不是退,是顶着锁链往前冲。
咔!
缠在左臂上的骨链被他硬生生绷直,骨节迸裂。
又一步。
脚下骨阶全炸。
白骨牙行主面色微变,手诀越掐越快,天盘转得快成了一道白光,那块残片也被一点点往盘心送去,竟真想借最后这瞬间把薪火痕迹传出去。
黄辰看见了。
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不能让它走。
他喉间低吼一声,双臂同时发力,锁住双腿的两道骨链先被扯得离地,紧跟着他整个人像一头撞山的凶兽,拖着链子直冲水榭。
沿途骨栏、矮几、魂灯架,全被撞得稀烂。
一名骨市护盘邪修横身来拦,手里骨叉刚举起,黄辰抬手就扣住他脸。
砰!
那人整张脸被按进廊柱里,木屑和骨渣一块喷出来。
另一名邪修从侧面祭出毒针。
黄辰头都不转,修罗血刃一掠。
血线一闪,那人喉咙先开,接着半边脖子整个滑落。
水榭前,只剩白骨牙行主一人。
“停下!
”
他尖叫一声,双手猛拍天盘。
“送!
”
天盘中央爆出一束惨白光柱,带着那块残片就要冲天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