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血宴(2 / 2)

两个时辰的调息只够把乱窜的气血压回去,真要说恢复,顶多七成。

够了。

杀一场血宴,不需要十成。

山道越来越低,湿土气混着腐叶味扑上来。

再往前,隐约已有妖车轮轴碾地的闷响,夹着角笛、笑骂、骨铃和牲口嘶鸣,从万妖城外几条商路上一路漫进夜里。

黄辰收住身形,伏在一块半裂山石后,先把人道匿息纱覆在身外,又取出灰骨面扣到脸上。

紧接着,他摸出万妖城内牌、巡城兵符,还有那本早已翻过多遍的血宴名册。

名册边角沾着旧血,纸页发硬,翻开时发出细碎脆响。

上面记着今夜血宴外场列座、献脉次序、巡防换岗时点,甚至还有几名妖将的癖好和入席惯例。

这东西,烹灵坊那帮杂碎拿命藏着,果然不是白藏的。

黄辰低头看了两眼,把最关键的几页重新记死在脑子里,随后把名册塞回怀中。

他又摸出低级因果雾符,屈指一弹。

符纸无火自碎,淡灰色薄雾顺着他的袖口、衣角、发梢缓缓铺开,像给整个人又蒙上一层脏旧人皮。原本锋利的气息顿时沉了下去,混在山风和夜里来往的妖气里,难辨真伪。

黄辰这才起身,绕向西侧偏门。

那边走的不是大车正道,而是给巡夜、押役、外场杂兵通行的窄坡。

城墙下立着三根骨柱,柱顶燃着绿火,火焰不高,照得墙面上一张张兽面浮雕忽明忽灭,像活物在喘。

两队巡城妖兵正卡着坡口盘查。

前头几个刚进城的小妖抬着酒瓮,被喝得狗血淋头,趴在地上直磕头。还有个长着獠牙的黑毛妖兵拿骨鞭抽人,抽得啪啪响,嘴里骂个不停。

“看清楚时辰没有?血宴开在子时前三刻,误了高台献灯,扒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!

黄辰不急不慢走上去。

他腰间挂着巡城兵符,外头又罩了件半旧黑甲披风,步子踏得稳。

那两名盘查妖兵一看兵符,神色先变了变,再瞥见他灰骨面下那双不怎么带活气的眼,顿时少了几分嚣张。

“哪一队的?

领头妖兵横着骨枪,还是按规矩问了一句。

黄辰嗓音压低,带点沙哑。

“外环换防,奉调补祭宴南角。”

他把兵符一翻,露出印记。

那妖兵凑近看了一眼,鼻子动了动,像在闻他身上的气味。黄辰站着没动,右手垂在袍袖里,指节已经扣住一张融灵符。

半息后,那妖兵啐了一口。

“进去吧。

今夜城主府附近都绷紧点,别乱跑。听见钟响,不管出了什么事,先护高台,再封四门。

黄辰点了下头,抬步越过坡口。

进城的一瞬,鼻腔里那股味道立刻浓了数倍。

酒气、血气、香灰、烤肉、尸油,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花香,全拧在一处,从一条条街巷里往外涌。夜里的万妖城比白日更像头张嘴进食的巨兽,楼阁高低叠压,檐角悬灯,灯却不是寻常灯,多半装着惨白魂火,风一吹,照得青砖路面都像在流冷光。

街上妖影攒动。

有背着大骨箱的邪修,有披法袍的人族叛修,有满脸鳞甲、提着祭器匆匆赶路的妖侍。

越往城主府方向去,人越密,轿辇越多,天上甚至还有数道妖光划过,带起一串腥红尾焰。

黄辰混在队伍里,脚步不快。

他一边走,一边把四周路径、楼顶哨点、暗弩位全扫进眼里。血煞感应也在悄悄铺开,像细针一样扎过一片片人影,碰到谁业孽重,感应便沉一分。

越往前,越沉。

到后来,几乎像走进一片黑泥里。

黄辰抬眼时,城主府外的祭宴广场已经到了。

那一刻,连他都停了半步。

广场比外市那几处血宴前站大了不止十倍,青黑色地砖整整铺开数百丈,外围立着一圈高逾三丈的骨灯柱,柱中封着人头大小的魂灯,一串接一串,从高台边沿一直垂到半空,风吹时轻轻摇摆,像无数颗还没腐烂的头颅在夜里晃。

高台正中,是一方血池。

池面不是静的,暗红浆液一直在翻,咕噜噜冒泡,泡破时喷出热腥气。池边围坐各路妖将、邪修、仙门暗客,案上堆着血果、兽心、灵酒,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人骨片,沾着酱汁码在银盘里。

乐声呜咽,像谁在用骨笛吹丧。

更远些的高处,还悬着一排排细链,链下吊着祭品。

都是人族。男女老少都有,口中塞布,胸前贴着符,脚下血水一滴滴往下落,落进台基刻槽里,汇向那方血池。

黄辰胸口猛地一沉。

不是惊,是火。

那火从胃里一下顶上来,撞得喉咙发苦,连指骨都微微发响。要不是黑风兜和灰骨面遮着,他脸上的戾气早压不住了。

广场南角,有妖兵在对名册引座。

黄辰靠过去,顺势扫了一眼。

果然跟血宴名册记的一样。今夜外场共有三十六席,内环八席,最上头高台左右各有一处主位,城主府那位还没现身,几名大妖却已到了七八成。

“快些,快些!”

一名执礼妖官甩着长骨册,尖声喝斥。

“北面三席让给寒水脉来客,东角留给仙门贵宾。献鼓再有一刻便起,误了时辰,把你们拖去填池!

黄辰低头行过一列骨灯架,借阴影贴近台基。

他没立刻动手。

先动的是人道镇狱碑。

心神一沉,识海里的残碑轰然一震,碑身古纹像从灰烬里慢慢烧亮。

黄辰袖中手指无声掐诀,把这股镇压之意压成细流,沿着脚下砖缝一点点送入祭坛主纹。

嗡。

极轻的一声,只有他能听见。

台基下那些纠缠交错的血纹、拘魂链纹、献脉槽印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一瞬。

原本顺着血池往上抽魂的力量,顿时滞了半拍。

高台上的几盏魂灯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
离得近的两名护卫妖怔了怔,抬头张望。

“风?

“放你娘的屁,哪来的风。”

黄辰没理会。

下一瞬,定风珠已在袖中催动。

珠力一散,广场上空原本翻滚不休的血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压住,往四周生生推开半尺。

血烟不散,视线却清了,正适合他看清祭品的位置,也适合等会儿动手。

再接着,是脉火战域。

黄辰脚掌轻踏。

轰!

一圈赤红纹路猛地从他脚下炸开,顺着广场地砖疯了一样蔓延。起初还只是几条细线,眨眼就勾连成片,把半个祭宴广场都染成暗红。

地底残存的火脉被他强行撬醒,闷雷般的轰鸣从砖下滚过去,桌案、骨柱、酒樽同时一震。

乐声戛然而止。

数十道目光瞬间扫来。

黄辰已经动了。

他一步踏出阴影,直冲血池边那面三丈高的献祭妖鼓。鼓面蒙的不是兽皮,是整整一张剥开晒干的人皮,边缘钉满骨钉,鼓槌上还缠着黑色头发。

那执礼妖官先尖叫出声。

“谁——”

话没喊完,黄辰的拳已经砸了上去。

轰隆一声巨响!

人皮鼓面整个炸开,碎骨、血浆、鼓钉朝四面八方暴射。

最近两桌妖修连反应都没来得及,脸就被鼓骨钉穿,捂着眼窝满地翻滚。爆开的气浪卷翻案几,灵酒泼进火盆,火焰噌地窜起半丈高。

整座血宴广场,直接被这一拳掀翻了口子。

“放肆!

“拿下他!”

“护祭台!

怒喝声四面炸起。

黄辰根本不退,反手抽出修罗血刃,借着战域火纹一跃而起,刀光横斩,先把最近扑上来的两名护卫妖拦腰劈开。

热血泼在地上,还没流远,就被脉火烤得嗤嗤冒烟。

系统提示在识海里接连响起。

【斩杀罪恶目标,获得业力值。】

【斩杀罪恶目标,获得业力值。

黄辰连听都懒得细听,直接冲向高台下方锁祭品的骨架。

那里绑着近百名人族,有的已昏死,有的还睁着眼,眼里全是麻木和惊恐。

几名押役妖兵正想把他们往后拖,黄辰抬手一甩,九幽戮魂符(进阶)化作一片幽紫厉芒,瞬间钻入押役妖兵眉心。

砰砰砰!

三个脑袋几乎同时炸开。

黄辰左手再一按,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的火光从体内腾起,不往外烧,反而化作一圈薄薄火幕,护在祭品四周,把从高台上坠落的血光和魂火全挡了出去。

那些被吊着的人族感觉到绳索一松,先是呆了呆,随即有人失声哭出来。

“别喊!

黄辰低喝一声,骨刀顺手割断几道主锁。

“往西边角门跑!

看见黑甲的别信,看见人就散开,先活命!”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嘴唇发抖,还想说什么,黄辰已经转身。

因为真正的硬茬子到了。

广场北面,十几名披重甲的城主府护卫妖撞开混乱人群,铁蹄似的冲杀过来。

最前头那个身躯高大,双目金光灼灼,鼻梁上有一道竖切旧疤,手里提着一柄长柄裂齿刀。

正是金睛妖帅。

他一眼就盯住黄辰,眼里怒火都快烧出来。

“又是你这杂种!

黄辰脚下一顿,灰骨面后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记性不错。

金睛妖帅暴吼,裂齿刀卷起一片金芒,隔着十几丈便当头劈落。刀势未至,地砖已被压出一道裂缝,周围几个来不及避开的妖兵直接被余压震飞,骨头噼啪乱响。

黄辰不闪。

他体内中级巫族战体轰然运转,肌肉块块绷起,皮膜下暗金巫纹一闪即没。

右拳迎着刀芒砸上去,拳锋上还裹着脉火战域的赤纹。

刀拳相撞。

铛——

那声音像一口大钟贴着耳边炸开。

金睛妖帅虎口当场崩血,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,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。

黄辰也被劈得肩背一沉,脚下砖面轰然塌出半尺深坑,裂纹密密麻麻爬开。

下一瞬,他借反震之力直接扑进人群。

杀。

没有半点花哨。

一拳打爆一名重甲护卫妖的胸膛,再扯住另一头豹首妖将的脖子,硬生生按在地上,砸得头骨粉碎。修罗血刃从腋下反撩,把侧面偷袭的一条骨鞭连同主人手臂一起削飞。

鲜血、碎甲、骨渣,到处乱溅。

场中那些外来妖将先前还端着架子坐看热闹,这会儿被战域卷进去,一个个也急了,纷纷祭法器、抛邪符。

半空里黑烟乱蹿,血池翻浪,高台的魂灯一串串炸裂,哭嚎声一下满了整片夜空。

黄辰眼角扫到高台边一杆黑红大旗。

那旗杆由脊骨拼成,旗面鼓胀,里面像裹着活物,正不断鼓撞。血煞感应刚一碰过去,识海里的人道镇狱碑便猛地震了一下,像是遇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。

拘魂宴旗。

黄辰脚下一拧,直接冲过去。

有两名邪修横身来挡,口中念咒,数十条惨白鬼手从地砖下抓出。黄辰懒得跟他们耗,拘魂幡自身后一震,反卷出一片阴风,先把鬼手撕开,再一刀连人带法器劈成四截。

他扑到旗前,左手抓杆,右手发力。

咔嚓!

旗杆没断。

黄辰眼神一沉,臂膀筋肉暴起,玄黄覆甲的力量也跟着顶上来,第二次猛扯。

轰!

整杆拘魂宴旗终于被他从台基里硬生生拔出,带起大片黑血和碎砖。

旗面里顿时传出密密麻麻的惨叫,像上百个喉咙一起在哭。

黄辰毫不犹豫,抬手一撕。

旗面裂开。

下一刻,阴寒怨气冲天而起。

一团团模糊人影从旗中扑了出来,男女老幼都有,魂体残破,脸上却全是解脱后的茫然。它们被拘在旗中不知多久,此刻一脱困,便本能地朝四面乱飞。

识海里系统提示猛地一串狂刷。

【解救受困人族怨魂,获得功德值。

【解救受困人族怨魂,获得功德值。】

【解救受困人族怨魂,获得大量功德值。

黄辰胸口那股火非但没压下去,反倒烧得更狠。

因为他看见血池中央,竟浮着一具不足三岁的孩童白骨,头骨上还钉着半枚祭钉,显然是拿来养旗眼的。

“畜生。”

他声音不高。

却比方才任何一声爆响都冷。

金睛妖帅已经再次杀到,口中狂吼,身后还跟着成片城主府护卫。

黄辰转身就是一脚,山河踏岳靴重重跺地,整片脉火战域轰然一鼓,离他最近的七八名护卫妖直接被地底冲起的火纹掀翻。

他再一掌拍出,人道镇狱碑的镇压之力顺着掌势压向血池。

原本翻腾的血池像突然撞上山壁,池面一下往中间塌陷。台下主纹接连失灵,高台边沿那几条献魂链纷纷绷断,吊着的魂灯成片爆碎。

就在这时。

一道声音,从高台后方传了出来。

“不成器的外圈祭宴,也值得闹成这样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喊杀。

黄辰目光一转。

高台后方原本垂着的血纱,被人从内缓缓掀开。

走出来的是个身披仙门法袍的道人,袍色玄青,边角绣着细密星纹,发髻整肃,面容清癯,右手却拎着一串用婴骨磨成的念珠。

他脚下不沾血,连周围翻涌的怨气都像主动绕开了半尺。

这人一出现,金睛妖帅竟都停了半瞬,低头抱拳。

“玄曜上人。

黄辰眸子微缩。

陌生脸。

陌生气机。

可那身法袍,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,还有对这血宴近乎司空见惯的口气,都让人心底发沉。

玄曜上人的目光穿过混乱场中,落到黄辰身上,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。

“人族?

他轻轻一笑。

“有点意思。

近些年,敢闯到这里掀桌的,还真不多。”

黄辰盯着他,没接话。

玄曜上人手中念珠拨动,发出细细碰撞声。

“杀些看门狗,放几条残魂,算不得本事。

你坏的是谁的事,心里有数么?”

黄辰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,掌心一翻,修罗血刃斜指地面。

“你过来,我跟你慢慢说。”

场中安静了一瞬。

连几个正往后退的邪修都愣了。

玄曜上人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,像听见什么荒唐话。

“狂气倒足。”

他袖袍轻摆,脚下竟浮出一道极淡的星纹法阵。

那法阵不大,气息却和先前见过的万妖城阵路截然不同,古、冷、硬,带着股更高处压下来的意味。

黄辰心头警铃大作。

不能再拖。

祭品已经放出大半,血宴主纹也毁得差不多,本章目的已成一半。

眼前这玄曜上人来路不正,再硬接下去,动静只会把整座城真正的老怪全勾出来。

念头一闪,他猛地抬手。

万煞冲城符没用。

那东西动静太大,适合攻城,不适合此刻抽身。

他用的是早备好的魂灰符和低级因果雾符。

两符同碎,漫天灰雾混着怨魂残烟一下炸开,把整座高台前后裹成一团。

定风珠压住上升气流,灰雾不往天上跑,反而贴着广场横卷,视线当场被切成数十块。

“拦住他!

金睛妖帅暴怒咆哮。

黄辰已借雾冲到祭品西侧,抬手抓起两名昏迷的孩童,又顺脚踹开一道角门。

他冲出数丈,反手甩出几张爆炎符,轰地炸塌后方回廊,把追兵压住片刻。

与此同时,识海里系统声终于清晰响起。

【叮!主线任务“踏入洪荒核心”第一条件:破坏万族血宴,已完成!

【奖励结算中……】

黄辰连看都没看。

他抱着两名孩童掠上外墙,翻身跃入侧巷。

巷中早已乱成一团,妖兵奔走,钟声疯响,从城主府一直震到四门八角。

咚!

咚!咚!

整座万妖城像被捅穿了肺,连夜空都跟着发颤。

后方高处传来金睛妖帅的怒吼,夹着一道更冷的声音,不用回头也知道,玄曜上人已经走到了台前。

城中各处禁制一重重亮起,红光、绿火、骨灯、警哨,全在夜里炸开。

黄辰贴着屋脊急掠。

山河踏岳靴每次落下,都只在瓦面留一道浅浅凹痕。他怀里两个孩子还没醒,呼吸微弱,身上全是血祭留下的腥味。

前方街口冲出一队巡城妖兵,他直接抬手一记九幽戮魂符,紫芒一闪,五颗头颅齐齐后仰。

他踏着尸体越过去,衣角带风,几乎不停。

再翻过两道高墙,城外黑山已经能看见轮廓。

可就在他落向最后一处外城檐角时,远处城主府方向,忽然升起一道极高的青白光柱。

那光柱不是妖阵血光,而像某种仙门传讯,被强行打穿夜幕,直刺云层。

黄辰脚下一顿,人在半空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万妖城的钟还在响。

血烟还在翻。

那道青白光柱映着高台废墟,把半座城照得惨亮,也把更远处连绵山影勾得若隐若现。赤乌古城遗址的方向,似乎也有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,被这场血宴崩乱惊醒了,隐隐泛起一线古老火色。

黄辰收回目光,翻下城墙,身影没入城外夜林。

风一下大了。

树影摇晃,钟声隔着山林一阵阵追出来,像有看不见的浪,在黑夜里撞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