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乾坤来凤仪宫守灵的时候,从不让人陪着,就一个人坐在灵堂的角落里,点着一盏孤灯,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。
有时候,他会拿出一壶酒,自斟自饮。
“令骁,朕来看你了!”
他低声呢喃,仿佛她还活着,
“你说你想要体面,朕给了你体面——这‘孝敬’的谥号,这皇后的葬仪,这满朝文武的跪拜,够不够体面?”
“姜家的事,朕没错,你也没错!错就错在,你生在了姜家,而朕,是这天下的皇帝!”
“你恨朕,朕知道,朕也不求你原谅……但朕答应过你父亲,会护你一生周全——朕食言了……所以这‘周全’,朕只能以这种方式给你!”
…………
烛火摇曳,映照着李乾坤絮絮叨叨的影子——他如此絮叨的原因,倒不是他真的对姜令骁有什么感情,他这样做,主要是为了刻意表现出自己的“无奈”,如此,便能给其她女主留下一个自己不是薄情之人的印象,这样,他后续也更容易开展“工作”不是?
……
……
在凤仪宫絮叨完的李乾坤,回到了他忠诚的承明殿中。
此刻,承明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,将殿外的风雪严寒彻底隔绝,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一旁,王德全佝偻着身子,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老猫,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。
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,时刻注意着皇帝的神色。
他十分清楚,姜家虽已覆灭,但姜家这棵大树的根须,还残留在帝国的肌体里,需要一点点地剔除干净。
微微沉凝了片刻之后,王德全上前一步,轻声打破了承明殿内的沉默:“皇上——宫外有消息传来!”
李乾坤没有抬头,只是手指微微一顿,淡淡道:“讲。”
“是。”王德全往前挪了半步,膝盖微弯,几乎是贴着地皮说道,“姜家余孽中,有个叫姜叶维的,当初清洗姜家时,他恰好在外地办事,侥幸躲过了一劫……这小子倒是机灵,知道大势已去,没敢跑,反而主动找上了咱们的人。”
李乾坤依旧没有反应,只是手中玉佩在他掌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王德全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道:“他说,他愿意弃暗投明,指认姜家有谋反之心,他还说,他手里有姜家私通北狄的铁证,只要皇上肯饶他一命,他愿意在朝堂上当众作证,将功补过。”
说到这里,王德全停顿了一下,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乾坤的脸色。
若是换了旁人,或者换了别的皇帝,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筹码。
有了姜家自己人的指证,日后史书上关于清洗姜家这一段,就能多几分“依法办事”的正当性,少几分“鸟尽弓藏”的残忍。
尽管……姜家的确是有反心,但……他这不是还没有实施吗?
然而,面对太监总管王德全的说辞,李乾坤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。
“杀了!”
两个字,从他薄唇中吐出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。
王德全心头一颤,连忙低头:“是!奴才……奴才这就让人把他……给沉塘了!”
“做的干净些。”李乾坤放下了手中的玉佩,重新拿起了那份尚未批阅的奏折,仿佛刚才只是在吩咐处理一只碍眼的苍蝇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王德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他知道,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,或许已经触怒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君王。
李乾坤并没有责怪王德全的自作主张,因为他很清楚,王德全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想要给他诛族姜家,找一个合理的台阶。
但很显然,王德全根本就不清楚,他李乾坤的想法。
实际上,李乾坤不要此人指认的原因也很简单,姜家都已经没了,他现在就是整个日月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,因此,他现在需要做的,只有斩草除根,哪怕这意味着,没有其它“理由”来遮掩的自己,需要背负上更多的骂名……
但对此,他在所不惜!
蓦地,也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身穿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,不顾殿前侍卫的阻拦,硬生生闯了进来,跪倒在殿门外的风雪中。
“何事惊慌?”王德全厉声喝道。
那千户浑身是血,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惊恐与狂热交织的神色:“启禀皇上!宫外……宫外出事了!”
李乾坤眉头微蹙,放下了手中的朱笔:“讲。”
“是姜家的那个疯子……姜思安!”千户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颤抖,“他没死!他……他带着一帮死士,冲破了东华门的封锁,现在……现在正往承明殿这边杀来!他说……他说要给姜家讨个公道!”
“姜思安?”
李乾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这个名字,他并不陌生。
那是姜令骁的堂兄,一个被姜家视为耻辱、早就逐出家门的疯子。
据说此人痴迷武学,早已练到了宗师境界,却因为性格乖张,被姜家雪藏。
“他竟然还活着?”李乾坤喃喃自语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王德全脸色大变:“皇上,此人武功极高,据说当年曾一人一剑,杀穿了北狄的先锋营,咱们的御林军……恐怕挡不住他多久!”
“慌什么?”李乾坤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目光平静地看向殿门,“朕倒要看看,这个姜思安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承明殿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,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轰成了碎片!
漫天木屑飞舞中,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中的人影,手持一柄断刀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
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金砖就会碎裂一块。
狂暴的杀气,如同实质一般,瞬间冲散了殿内的温暖,让王德全和那锦衣卫千户忍不住瑟瑟发抖。
“李乾坤!”
黑袍人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刺耳的嘶吼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庞,只有一只独眼,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,
“你杀我姜家满门,夺我妹妹性命,今日,我要你血债血偿!”
李乾坤站在御案之后,面对着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,竟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,淡淡地说道:“姜思安,你以为,杀了朕,姜家就能活过来吗?”
“少废话!死吧!”
姜思安怒吼一声,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手中的断刀带着凄厉的风声,直取李乾坤的咽喉!
这一刀,快若惊鸿,势若奔雷!
王德全吓得尖叫一声,瘫软在地。
那锦衣卫千户虽然也是高手,但在姜思安面前,却如同婴儿面对壮汉,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飞了出去,口吐鲜血,生死不知。
眼看着那断刀的刀尖,距离李乾坤的喉咙只剩下不到一寸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金光,突然从殿角的阴影中暴射而出!
那是一杆长枪!
一杆通体金黄,枪身雕刻着五爪金龙的长枪!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。
那足以劈开巨石的断刀,竟然被这杆金枪死死地架住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!
姜思安瞳孔一缩,不可置信地看向金枪的另一端。
那里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个身穿金色铠甲、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。
“大将军……周志远?”
周志远单手持枪,稳如泰山,冷冷地看着姜思安:“姜家余孽,胆敢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!”
姜思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:“周志远?你也配挡我?”
他怒吼一声,全身功力爆发,试图震开周志远的金枪。
然而,周志远就像是一座大山,任凭他如何发力,都无法撼动分毫。
“你的对手,是我!”
周志远面无表情,手腕一抖,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枪身涌出,瞬间震得姜思安虎口崩裂,连连后退。
“噗!”
姜思安喷出一口鲜血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虽然号称宗师,但毕竟年事已高,又经过了一路的冲杀,早已是强弩之末,而周志远,正值壮年,又是以逸待劳。
两人之间的差距,显而易见!
“你……”姜思安捂着胸口,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拿下!”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,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,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是!”
周志远应了一声,身形一闪,手中的金枪化作漫天枪影,将姜思安笼罩其中。
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,在承明殿内回荡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一切归于寂静。
周志远提着那杆滴血未沾的金枪,站在李乾坤面前,单膝跪地:“启禀皇上,逆贼姜思安,已伏诛!”
在他的身后,姜思安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那杆断刀,正是他自己的武器。
李乾坤站起身,走到姜思安的尸体旁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充满怨毒与不甘的脸:
“把他挂在城楼上,昭告天下,这就是与朕作对的下场。”
“另外,传朕旨意,姜家逆贼虽已伏诛,但其党羽或许仍有潜藏,命锦衣卫即刻出动,全城搜捕!”
“但凡有接纳姜家余孽者,皆视为同党,格杀勿论!”
…………
“是!”周志远领命而去。
而后,王德全连忙让人进来清理地上的血迹和碎木。
承明殿内,再次恢复了平静。
只是那扇大门,再也无法复原。
李乾坤站在破碎的殿门前,看着外面依旧漫天飞舞的风雪。
“王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朕这么做,对吗?”
王德全吓得连忙跪下:“皇上乃天子,所做的一切,自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,为了天下苍生,奴才……不敢妄议。”
李乾坤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漫天的风雪,喃喃自语:“对错……重要吗?”
他转过身,重新回到御案之后,拿起那份被惊扰的奏折,继续批阅。
……
……
四十九日,转瞬即逝。
对于活人来说,七七四十九天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薄纸,但对于亡魂而言,这或许是地府黄泉路上的无数次回眸。
皇后出殡的日子,终于到了。
这一日,京城全城缟素,仿佛连天空都被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墨。
鹅毛般的大雪从凌晨就开始飘落,将这座繁华的帝都装点成了一座冰冷的玉城。
街道两旁,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,他们或披麻戴孝,或默然伫立,形成了一道道厚厚的人墙。
没人敢大声喧哗,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屋檐的呜咽声,以及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哀乐。
有人是真的来送别这位曾经的国母。
在他们的记忆里,姜令骁还是那个初入皇宫时,温婉贤淑、偶尔还会在春日里放纸鸢的贵妃。
也有人是来看热闹的,毕竟,亲眼目睹一场规格堪比开国大典的皇家葬礼,是茶余饭后足够吹嘘一辈子的谈资。
更有人眼神闪烁,躲在人群中,窥探着这场盛大仪式背后,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权力更迭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,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城正门——承天门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,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开道的金吾卫。
他们身披重甲,手持金瓜、钺斧、朝天镫,每一步踏出,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这些平日里只在宫墙内巡逻的禁军精锐,此刻面色肃穆得如同雕塑,眼神直视前方,仿佛连呼吸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。
他们的存在,不仅仅是为了排场,更是为了宣示皇权的威严——即便是在死亡面前,皇权依旧不可侵犯!
紧接着,是庞大的仪仗队。
数百面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杆撞击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那些白色的旗帜上,用朱砂红笔写着姜令骁的生平履历。
从“姜氏女,讳令骁,性婉顺,有淑德”,到“册为皇后,母仪天下,辅佐君王”。
字迹苍劲有力,却透着一股虚伪的悲凉。
只有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李乾坤知道,这些履历是经过了如何精心的修饰。
那些关于她之家族姜家——权倾朝野、构陷忠良、意图谋反等污点,全都被史官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,留下的,只有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、符合儒家礼教的完美躯壳!
再往后,是皇家乐队。
数十名乐师身着素衣,吹奏着哀婉的《薤露歌》。
那凄凉的曲调,如同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有几位年长的命妇,听着这曲子,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,不禁掩面啜泣。
乐声中,夹杂着百姓们压抑的叹息。
“可怜呐,这么年轻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,姜家倒了,她这皇后也做到了头!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当心被锦衣卫听见!”
…………
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,却又迅速被风雪吞没。
然后,便是那顶巨大的凤辇。
这是只有皇后级别才能享用的礼舆,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,顶上覆盖着孔雀羽编织的华盖。
凤辇之上,并没有活人乘坐,而是端坐着姜令骁的灵位。
灵位旁,静静地摆放着那套她临终前执意要穿上的凤冠霞帔。
霞帔上的金丝凤凰在雪光的映照下,依旧流光溢彩,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。
而在凤冠旁,放着一把古琴——那是她生前最爱的琴,据说琴弦还是皇帝李乾坤曾经亲自为她换上的!
琴身冰凉,再也不会有人弹奏。
最后,才是那副沉重的楠木梓宫。
棺椁由六十四名大力士抬着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庄重。
棺材底部垫着厚厚的棉絮,即便如此,每走一步,棺椁依旧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,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挣扎,在质问。
李乾坤走在队伍的最前列。
他没有坐辇车,而是选择了步行。
他身上的孝服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一大片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平日里那股九五之尊的威严,此刻竟显得有些落魄。
寒风凛冽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
他走得笔直,目光直视前方,仿佛感觉不到寒冷,也仿佛感觉不到身后那口棺材里,正躺着那个他曾爱过、利用过、最终又亲手将其推向深渊的女人……
他的眼神很空,像是在看路,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而在队伍的最后方,赵铁山率领着三千北疆骑兵,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,缓缓推进。
这些骑兵全副武装,脸上涂着黑灰,眼神冷峻得像狼。
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厚的积雪掩盖。
他们的存在,不仅仅是为了护卫皇后的灵柩,更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存在的、对皇权不满的势力——或者是那些试图趁乱刺皇杀驾的姜家余孽!
赵铁山骑在高头大马上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如电,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今天不会太平。
在这漫天风雪中,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送葬队伍绵延数里,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城外的皇陵。
这条路,姜令骁曾经走过无数次。
或是在凤辇中掀起帘子,看街边的繁华;或是骑着马,带着宫女太监微服私访……
但这一次,她是躺着走的,而且,是最后一次!
皇陵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天寿山脚下。
当送葬队伍抵达陵墓入口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风雪更大了,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悲剧感到悲痛。
仪式开始!
礼部尚书高声唱和着繁琐的祭文,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。
“……孝敬愍皇后姜氏,德配坤元,光佐乾纲……今驾鹤西去,魂归太虚……”
李乾坤站在灵位前,慢慢的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。
大婚之夜,她红烛下的羞涩;她第一次穿上凤袍,在朝堂上受百官朝拜时的骄傲;想象中,她在冷宫里,穿着那身凤冠霞帔,悬梁自尽时的绝望……
终于,到了下葬的环节。
梓宫被缓缓放入了地宫。
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在棺椁上时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大地吞咽了一口浊气。
李乾坤站在陵墓前,久久没有离去。
他挥退了所有人,包括赵铁山,包括王德全。
“皇上,风雪大,回驾吧。”王德全哆哆嗦嗦地劝道。
“滚!”李乾坤只说了一个字。
王德全吓得连忙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