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中,只剩下了他一个人,和一座刚刚隆起的新坟。
他看着那块刚刚立起的墓碑,上面刻着:“日月国孝敬愍皇后姜氏之墓”。
字迹冰冷,毫无温度。
“令骁!”
他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
“这便是你的归宿了。”
“这皇陵,埋葬了无数的帝王将相,也埋葬了无数的恩怨情仇!”
“而你……终于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!”
…………
他伸出手,想要去抚摸那冰冷的墓碑,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你就在这里安息吧!这地底下,没有权谋,没有算计,也没有姜家的包袱……你应该会喜欢吧?”
“朕会时常来看你的!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
“带着朕的功绩,带着朕的江山,来告诉你,朕没有辜负这天下!”
“朕把姜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了,把那些不服朕的人都踩在了脚下!”
“朕……是个好皇帝,对不对?”
风雪呼啸,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那把古琴遗弃在祭台上,琴弦被风吹动,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。
“安息吧!”
李乾坤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风雪深处。
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……
……
回到皇宫,已是深夜。
承天门的喧嚣与皇陵的肃杀,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宫墙生生隔绝在了两个世界。
宫墙内,依旧是那片熟悉的、死寂的深红与金黄。
风雪似乎被挡在了外朝,内廷的积雪虽然厚重,却少了几分凌冽,多了几分被精心修饰过的规整。
李乾坤没有走午门,而是从侧门的玄武门入宫。
他拒绝了轿辇,一步步踏过积雪,靴底踩在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”、“咯吱”的声响,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。
承明殿内,依旧灯火通明。
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,甚至连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殆尽。
炭盆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瞬间驱散了李乾坤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。
大太监王德全率领着一众宫女太监,早已跪伏在殿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随着一声尖细的通报,李乾坤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进了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军国重事的寝殿。
“都退下吧!”李乾坤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。
王德全挥了挥手,宫人们如蒙大赦,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,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殿内只剩下君奴二人。
李乾坤径直走到屏风后。
那里,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水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草药,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
他站在铜镜前,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?
面色虽然依旧苍白,眼窝深陷,透着浓浓的倦意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死搏杀,然而,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原本在皇陵前还带着一丝迷茫与悲痛的眼睛,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!
那是一种鹰隼般的目光,冰冷、精准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眼角在皇陵前的湿润,随着那漫天的风雪,已经蒸发殆尽。
此刻站在镜前的,不再是那个为亡妻送葬的丈夫,而是日月国至高无上的主宰!
李乾坤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,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他缓缓脱下那身沾满风雪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孝服。
那件衣服很重,不仅因为吸了雪水,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虚伪的悲痛和沉重的政治包袱。
随着孝服滑落,露出他精壮却略显消瘦的身躯。
他赤着脚,踏入了热水桶中。
温热的水包裹住脚踝,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痹感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那股寒气全部吐出。
片刻后,他起身,擦干身体。
一旁的衣架上,挂着一套崭新的明黄龙袍。
那是中宫皇后出殡之日,皇帝本不该穿的颜色。
按照礼制,他至少还要守孝三年,甚至更久。
但李乾坤不在乎。在这个夜晚,在这座皇宫里,礼制是他手中的玩物,规矩是他脚下的尘土。
他伸手取过龙袍,一件件穿上。
明黄的丝绸滑过肌肤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权力重量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。
系上腰带,戴好翼善冠。
当他再次转身面对铜镜时,那个脆弱的、会眼角湿润的李乾坤消失了。
镜中人,龙行虎步,气宇轩昂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。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王德全!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屏风,清晰地传到了外殿。
“奴才在!”王德全连忙小碎步跑过来,跪在屏风外,头磕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重响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李乾坤整理了一下衣襟,大步走出屏风,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案。
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
“册封贵妃桃氏为皇后,统领六宫。”
李乾坤这句话一出,王德全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。
桃贵妃,也就是即将成为桃皇后的那名女子,本是江南出身的女子,入宫不过三年,性情还算温婉,没有子嗣,平日里存在感不算太低,但也不算太高,在姜令骁生前,她就像是一只透明的影子,小心翼翼地苟活在后宫的夹缝中。
所有人都以为,姜令骁死后,后位会空悬,或者由资历更深的皇贵妃接任。
谁也没想到,李乾坤会在这个时候,力排众议,直接将这个毫无背景、性格软弱的桃贵妃扶上后位。
王德全虽然心中惊骇,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,连忙应道:“遵旨!奴才这就去拟旨,明日一早便昭告天下。”
“嗯。”李乾坤点了点头,显然对王德全的反应很满意,“去宗正寺取凤印,即刻送去桃贵妃……不,送去中宫。”
“是。”王德全连忙应答道。
李乾坤并没有就此停下,他走到御案后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:
“另外,大将军周志远,功勋卓著,赐丹书铁券,加封太尉,位列三公,总领天下兵马。”
王德全笔尖一顿。
周志远此前是屯骑校尉,一向与姜家不和,是坚定的保皇党,在姜家权势滔天之时,周志远始终站在李乾坤这边,从未动摇。
如今姜家倒了,姜令骁也死了,李乾坤的第一道封赏便给了周志远。
这不仅仅是奖赏,更是一种信号——朝廷的军事重心,将从内斗转向外防,而周志远,将成为新的军方第一人!
“还有……”李乾坤继续说道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赵铁山,护灵有功,擢升为禁军统领,掌管皇城宿卫,赐爵武威伯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
赵铁山,北疆前将军,如今的镇北大将军。
在今天出殡的路上,正是他带着三千铁骑,震慑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。
让他接管禁军,意味着李乾坤要将皇宫的安危,完全交到自己人手中。
这一连串的旨意,环环相扣。
册封桃贵妃为后,是为了安抚后宫,同时立一个没有威胁的傀儡,避免外戚干政;封赏周志远,是为了拉拢军方实权派;提拔赵铁山,是为了掌控禁宫,确保皇权不受任何威胁。
每一步,都走得堪称精准。
“皇上,旨意拟好了,请您过目。”王德全双手捧着拟好的圣旨,呈了上去。
李乾坤扫了一眼,没有细看,直接拿起朱笔,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:“着人送去司礼监用印,明日早朝宣读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全躬身领命。
而后,李乾坤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扇窗。
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,吹散了殿内的暖意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神深邃。
他知道,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。
随着姜令骁的下葬,随着这一道新旨意的发出,日月国朝堂的格局,将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。
那些曾经依附姜家的官员,此刻恐怕正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,烧毁信件,销毁证据;而那些被姜家打压多年的清流,此刻或许正摩拳擦掌,准备在明日的朝堂上大开杀戒……
而他,李乾坤,就坐在这风暴的中心,冷眼旁观。
“王德全。”
待得王德全回来后,李乾坤再次开口了。
“奴才在。”王德全立即应声道。
“把那份《求贤令》拿来。”
李乾坤转过身,重新坐回御案后。
王德全连忙从暗格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卷轴。
那是一份《求贤令》。
早在一个月前,李乾坤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份诏书。
当时,姜家的势力虽然已经被剪除,但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,姜党盘根错节,官员们互相包庇,行政效率低下,民怨沸腾。
为了重整朝纲,李乾坤决定打破常规,广开言路,招募天下英才。
他接过那份卷轴,缓缓展开。
纸张洁白,墨迹浓重。
上面写着他的宏愿——“朕以寡德,嗣守鸿业,夙夜祗惧,恐坠先帝遗绪,今欲与天下英才,共治天下……”
字字恳切,句句肺腑。
当然,这都是场面话。
李乾坤真正想要的,不是什么“共治天下”,而是绝对的掌控。
他需要一批新鲜的、没有背景的、对他绝对忠诚的官员,去填补姜党倒台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。
他拿起那方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。
玉玺沉甸甸的,冰冷而坚硬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准诏书的落款处,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“啪!”
一声闷响。
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晕开,形成了一行威严的大字——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”。
这一盖,盖住的不仅仅是那份诏书,更是日月国未来数十年的命运。
“明日……”李乾坤将盖好玉玺的诏书递给王德全,“将这份《求贤令》抄录百份,张贴于京城各处,以及各州府县……另外,开启恩科,不限出身,不限门第,凡有才者,皆可来京应试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王德全再次应道。
李乾坤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疲惫感再次袭来,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册封新后,提拔心腹,招募贤才,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他还要清算姜家的余党,整顿吏治,改革税法,甚至……还要面对北方草原上除北狄之外的其它异族!
路还很长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。
他不再是那个会被情感左右、会被权臣架空的傀儡。
他是李乾坤,是这日月国江山唯一的主人!
“王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膳吧,朕饿了。”
“是!奴才这就去准备御膳房刚炖好的老参鸡汤,还有您爱吃的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李乾坤摆了摆手,“随便来点清淡的就行!”
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
王德全微微颔首后轻轻退下。
随后,李乾坤再次走到窗前。
风雪依旧。
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皇宫,看着那些在风雪中摇曳的宫灯。
他知道,在这深宫的某一个角落,那个刚刚被册封为皇后的桃氏,此刻或许正坐在冰冷的凤榻上,瑟瑟发抖,不知是喜是忧。
而在皇陵的方向,那座新坟,或许已经被大雪覆盖。
“令骁!”
他在心中默念,
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朕已经开始动手了!”
“这江山,朕会治理得比你姜家在时更好!”
“你……安息吧!”
…………
他关上了窗户,隔绝了风雪。
转身,走向那张堆满了奏折的御案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,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,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……
……
几天后,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。
冷宫的大门,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而后,一个穿着破旧太监服饰的老太监,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。
他是冷宫的看守。
他径直走到那间偏殿前,停下了脚步。
屋内,早已人去楼空,那条白绫,也已经被取了下来。
那张木椅,如今也已经被搬走了,只有地上的灰尘,还残留有一些凌乱的脚印。
老太监在屋内转了一圈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最终,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高台之上。
在那块青砖的缝隙里,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、用红丝线系着的香囊。
他捡起香囊,打开一看,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而是一撮已经干枯的头发,和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,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:
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”
老太监看着那行字,愣了许久,然后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将香囊重新系好,揣进怀里,转身,默默地走出了冷宫。
风,再次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尘,将那最后一点痕迹,也彻底抹去。
仿佛,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那高高的宫墙,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兴衰荣辱,爱恨情仇。
而那宫墙之外,阳光依旧明媚,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依旧在继续上演。
只是,再也没有了姜令骁。
那个曾经在这宫墙之内,笑过,哭过,爱过,恨过,挣扎过,最终……陨落的女子!
……
……
赵铁山被安排住进了皇家别院,表面上是荣宠至极,实则是被软禁般的监视。
夜幕降临,皇家别院内灯火通明。
赵铁山坐在书房中,面前摆着那柄尚方宝剑。
他并未脱下战袍,只是解下了护腕,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