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微服查弊(1 / 2)

乾清宫的窗户被风掀动,发出轻轻啪啪的声响。朱由检坐在案前,手里还捏着那封刚刚收到的密报,可能经过多轮转手才传递上来,纸张已经有些发皱。王承恩站在门边没敢往前走,只低声提醒了一句:“陛下天快亮了,你该休息会了。”

朱由检没有应声。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,手指慢慢划过北京城的几条街市主街,东华门,灯市口,猪市大街。这些地方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是地名,现在却像是活了过来一样。他知道魏忠贤那一句“若再逼,休怪无情”的回答可不是虚张声势。这个人能在天启朝做到一手遮天,靠的不只是宫里的权柄,还有外头那些遍布的爪牙,不然他如何敢对自己如此嚣张。

昨夜他就让人查了五城兵马司的轮值名单,崔呈秀的侄子管着东城,田尔耕的旧部在西城当差。这些人名义上是朝廷命官,实则全是阉党耳目。可光知道名字没用,他得亲眼去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把百姓踩在脚底下的。

他把密报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去拿两套便服来。”他说。

王承恩愣了一下,“陛下?”

“我说,去拿便服。”朱由检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要粗布的,别带纹饰。你穿一套,我也穿一套。”

“这……使不得。”王承恩急了,“您是万乘之尊,怎么能亲自涉险。外面不比宫里,一个不小心,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
“我在宫里坐了三天,看见的都是奏本上的字,听见的都是大臣嘴里说出来的理。现在国事艰难,要亲眼去看看才能规划政策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门推开一条缝,“可你知道外头现在什么样了吗?昨儿有人传来密报,有个老农跪在东市口外,说家里三亩田地全被人征了税银,要卖了他儿子才凑够数。”

朱由检无奈地摇摇头,“现在民事国事多艰,大臣送上来的折子都是歌舞升平,情况不好不坏。这帮文人真的有意思,满口仁义道德,个个狼心狗肺,自以为把控言路我就看不清事实,怕是想多了。”

王承恩低着头,对国事他可不敢吭声。

“我出去不是要去找麻烦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“我是想知道,这座城到底烂到哪一步了。你去准备衣服,半个时辰后,从西宫门出去。”

王承恩还想劝,但看朱由检脸色铁青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低头退下,脚步比平时重了些。

半个时辰后,两人在西宫门碰头。王承恩穿了件灰布短褂,头上戴了顶旧毡帽,整个人缩着肩,活像个跑腿的小厮。朱由检也换了身粗布衣裳,腰间束了根布带,看上去倒真像从乡下来讨生活的普通少年郎。

守门的小太监认出是王承恩,正要行礼,被王承恩狠狠瞪了一眼,那人才立刻停了动作低头让开了路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,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风吹在脸上有点刺冷,街道上带着点早市的烟火气,其中也夹杂着些许马粪的味道。

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,“这味道比宫里的檀香,可要真实多了,有香有臭才是生活嘛。”

他们先往东走,进了灯市口。这时候有铺子开始陆续开门,伙计搬出招牌,忙碌着扫地泼水。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见他们穿着寒酸,也没招呼,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。朱由检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饼,也递了一个给王承恩。

“吃。”他说。

王承恩捧着热饼,皇帝虽没架子,他却不敢太放肆,吓得手都有点抖。“陛下,咱们真就这么走吗?”

“不然呢?”朱由检咬了一口饼,面有点发酸,明显有点发过了头,“你还想骑马鸣锣?还是想让锦衣卫开道?”

王承恩苦笑,“奴才就是怕您不习惯。”

“我比你想的能忍得多。”朱由检咽下一口饼,目光扫过街道,“你看那边。”

顺着他的视线,王承恩看见一家药铺门口蹲着一个妇人,怀里还抱着个孩子。那孩子脸色发青,紧闭的嘴唇乌紫,眼看就不行了。妇人一边哭一边磕头求药铺掌柜,说愿意典当自己换一副药。掌柜站在台阶上挺着个大肚子,趾高气昂地说:“没钱别在这闹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
朱由检走过去,蹲下看了看孩子的脸。“发高烧,加上脱水。”他对王承恩说,“要是有退烧汤剂,加点盐水灌下去,也还能救。”

王承恩急道: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什么也不是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“我们是外乡人,帮不了什么大忙,你给她碎银让她自救吧?”

说完朱由检脸色非常不好看,他转身就走。王承恩给妇人丢了一块碎银,也不管妇人是如何千恩万谢,就急急跟上朱由检的脚步走得飞快。

“陛下,刚才那妇人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检声音很低沉,非常不开心,“这其中有人性,有民事艰难,今天就不用回宫了。我要看看这天下大势到底是个什么样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,到了猪市大街。这里热闹了些,肉摊菜摊杂货铺挨着排开,几个差役模样的人,正在挨家挨户收着“街捐”,每家摊位交十个铜板,不交就掀摊子。摊主们敢怒不敢言,一个个低头掏钱。

朱由检停下脚步,问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:“这是常事?”

老汉瞥了他一眼,“你们外地来的吧?这帮家伙几乎天天都这样,东厂的人说了这是‘保境费’,不交就是不服管教。”

“东厂?”朱由检皱眉。

“可不是。”

老汉压低声音,“听说宫里那位爷虽然不出门了,他底下人却照样横着走。五城兵马司的官,听说都得听他们的。前两天南城有个裁缝,就因为少交了五个铜板,铺子就被砸了,人也被拖走打了二十板子,现在还躺着呢。”

朱由检没再问,他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街角立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此地归魏公公义子婚房用地,闲人勿近”。牌子袱边上哭,那模样,要多惨有多惨。

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,对着一群锦衣壮汉磕头。“几位爷,我家祖宅住了三代,能不能宽限几天?我一定搬走,只求让我先把老娘的棺材运出去安葬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一个壮汉抬脚踹在他胸口。“啰嗦什么!今天之内不清空,明天就给你全家腾地方!”

汉子被打翻在地,嘴里渗出血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又被一脚踩住肩膀。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没人敢上前,只远远看着。

朱由检的手攥紧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王承恩一把拉住他袖子。“陛下!”他声音发颤,“不能动手。”

朱由检站着没动,他看着那个被踩在地上的男人,忽然想起昨天有份密报里提到的名字,赵四海,原来是京营老兵,因顶撞上官被革职,如今靠修鞋养家。他家就在这里,正是这块地的住户之一。

他松开拳头,低声对王承恩说:“记下这个人,还有这几个打手的长相。”

王承恩点头,悄悄瞄了几眼。那几个壮汉穿着统一的黑靴,腰带上挂着小铜牌,走路带着外八字,明显是练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