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微服查弊(2 / 2)

他们继续往前走,到了一处集市。这里人更多,叫卖声,讨价声混成一片。朱由检放慢脚步,耳朵竖着听周围人的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?北城李员外家的闺女被抢了。”一个卖菜的妇人对邻居说。

“哪个李员外?做绸缎生意的那个吗?”

“可不就是他,他女儿今年才十六,长得俊,被东厂一个姓高的番子看上了,硬说是欠了三年保护钱,要拿他女儿抵债。李员外去衙门告状,结果状纸都没递进去,人就被打了出来。”

“这世道……”邻居摇头,“咱们小户人家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”

朱由检听得清清楚楚,脚步一顿,脸上的怒容更深了些。

他扭头问王承恩:“东厂番子,有没有姓高的?”

王承恩想了想,“有个高进宝,原来是魏忠贤贴身的随从,后来外放到东厂当了百户。为人最是贪婪,专挑有钱的商户敲诈。”

“记住这个名字。”朱由检眯起眼,“还有李员外家的位置。”

他们又去集市转了一圈,转而就钻进了一家茶馆。茶馆里人多嘴杂,正是消息集散之地。朱由检要了壶粗茶,和王承恩坐在角落里,静静听着隔壁桌几个闲汉吹牛。

“昨儿夜里,东厂的人又抓了一批私盐贩子。”一人说,“说是走私盐,其实不过是老百姓自己晒的粗盐,拿去换些米吃。”

“抓了几十个,全都关在东厂后院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听说有个老头受不了刑,当场死了。尸体半夜扔出墙外,狗都啃了半边。”

“这不是杀人吗?”有人问。

“杀人都没人管。”第三人冷笑,“你去告?告到谁那儿?五城兵马司全是他们的人,顺天府尹也是他们的人。就连巡城御史,去年还收了魏忠贤三千两银子呢。”

朱由检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涩得舌根发麻。他放下杯子,对王承恩说:“记下这些话,一个字别漏。这年头的事,比我想象的还要脏啊。”

王承恩低着头,假装喝茶,其实已经在心里默记了一遍。

他们离开茶馆,沿着城墙根往南走。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,照在破败的民房上,显出几分凄凉。一群乞丐蜷缩在桥洞下,小孩赤着脚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。一个老乞丐伸着手向他们讨钱,眼睛浑浊,脸上全是裂口。

朱由检摸了摸口袋,只剩下三个铜板。他全给了老人。

老人哆嗦着手接过,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位爷……您不像本地人。”

“嗯。”朱由检点头。

“您小心点。”老人压低声音,“最近城里不太平。东厂的人疯了似的抓人,说是查细作,其实是抢钱。前天西市口有个卖糖葫芦的,就因为说了句‘皇上怎么不管管’,当天晚上就被拖走了,到现在还没影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看着老人枯瘦的手,忽然觉得这双手像是某种象征,正是这千千万万双这样的手,才撑起了这个王朝,回报却是被踩在泥里。

路过一座桥时,桥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水,孩童们的嬉笑声很清脆。朱由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男孩拿着根竹竿当马骑,嘴里喊着“杀野猪鞑子,保大明江山”。其他孩子跟着他喊,声音响亮。

朱由检嘴角动了动,难得露出一丝笑。

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一群人围在桥头朝那里指指点点。朱由检皱着眉,也走过去看。

只见一个少女被两个壮汉架着往一辆马车上拖。她拼命挣扎着,头发也披散开了,脸上全是泪。

“我不去!我爹已经交了三遍税!凭什么还要抓我!”

一个中年男子追上来,扑通跪下。“几位大爷,我女儿不懂事,你们放过她吧!我再补十两银子!二十两也行!”

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冷笑:“晚了。你家闺女已经被登记为‘乐户预备’,这是上面的命令,不交人那就得抄家。”

“乐户?”王承恩浅浅迟疑了下。

“贱籍。”朱由检以为王承恩不知道这事儿,随口就回了他一句,只是那声音冷得像块冰,“一旦入了这个名册,一辈子就翻不了身了。女儿卖唱,儿子为奴,永世不得科举。这是历代皇权,造的孽呀!皇权绝对不是个好东西,一家一姓治天下,老朱家又能出几个孝子贤孙?”

朱由检这句感慨,让王承恩吓得一个哆嗦,也不敢答话,就假装着什么也没听见。

那少女还在哭喊,手脚都被捆住了。她父亲跪在地上不停磕头,额头都撞出了血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但没人敢说话。

朱由检握紧了拳头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

王承恩察觉到不对,轻轻拉了他一下。“陛下,我们不能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检闭了闭眼,“我们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
他转身就走,脚步越来越快,几乎是在跑,王承恩身体有些虚胖,追上去也挺费劲,整个人气喘吁吁的。

“陛下,您别这样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朱由检停下,手撑着墙根喘着粗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阳光毒辣刺眼。他忽然觉得恶心,胃里有什么翻腾着,差点就吐出来。

“我只是没想到……”他声音有些沙哑了,“我以为只要拿下了魏忠贤,就能救这个天下。可现在看来,就算杀了他,他底下的这些人,照样能活得好好的,照样能继续祸害这个国家。这帮蛆早就不是一个人了,而是一张网,扯断一根线,其他的蛆照样还缠着人。”

王承恩低头站着,没说话。

“走吧。”朱由检直起身,狠狠把脚边的一块石块发泄似的踢到墙根,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