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铁腕治盐(1 / 2)

乾清宫东暖阁。

朱由检静静的坐在那儿,已经有一个时辰了,他一直还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假寐一般。

自始至终,他的手都没松开过,手里一直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。那是锦衣卫从江南带回来的线报,一路周折送入京城,光路上就走了十几天了。

看着信封上那加急的印戳,朱由检并不是很开心,偌大的大明这时危机四伏,现在这个时候,带着加急印戳送入京的,不用猜,都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他没说话,只把那封信平摊在御桌之上,还用镇纸压住了一角。

王承恩站在他的下首,此刻正低着头。

他知道,这时候,他什么也不能问,什么也不能讲,得等皇帝他自己开口。

“范永斗。”朱由检冷冷一笑,可那笑意里,让王承恩都打了个寒颤,他明显听了出来,皇帝似乎对这个名字恨之入骨。

提到这个名字时,这小皇帝竟带着咬牙切齿的憎恨。

又听到朱由检补充道:“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,卖国卖祖宗的汉奸玩意。”

王承恩抬眼看了下朱由检,没接话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是谁。上次抄张彪家,那三大箱账本里,这个名字,就明晃晃在王承恩眼前出现了三回之多。

晋商八大姓之首,私运铁器,私运硫磺,连军情他们都敢卖。可那时证据不足,只能先行记下这一笔。

现在这封密信,是东厂埋在福建船帮里的细作,拼着老命送出来的,其内容相当可信。

“两淮盐商联手了。”朱由检把信推到王承恩面前,“他们凑了五百万两银子,还买通了福建沿海的海盗,要把所有存盐都运到海岛上去。还放下话,只要朝廷敢朝他们动手,他们就断了南方的盐路,让几千万江南人都吃不上盐。”

王承恩接过信,匆匆扫完全部内容,眉头一点点紧皱了起来。

王承恩意识到,这不是普通的闹事,这是有组织有系统的逼宫。

盐这东西,对国家和对百姓都异常重要,百姓一天都离不了。北方还能靠官仓调运,南方那就不一样了,水网密集,所有运输全靠船运。一旦盐被拉走,不出十天,市井就得乱套。

“他们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。”朱由检冷笑一声,“觉得朝廷刚稳住漕运,不敢再碰更大的利益网。觉得我这个皇帝,怕民变,怕天下骂名,到最后也只能向他们低头。”

朱由检说完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。手指顺着运河往南划,最后停在扬州和淮安一带。

“可他们忘了,国家的前途不容讨论。只要国存民安,朕做千夫所指的万人屠又如何。”

说到这,朱由检目光有些涣散。

“我在梦里面,见过大明最黑暗的一页,可我却无法向任何人谈起。扬州城外遗民哭,遗民一半无手足。苟延残息过十年,蔽寒始有数椽屋。鬼兵忽说征南去,万马驰来如疾雨。东邻踏死三岁儿,西邻掳去双鬟女。女泣母泣难相亲,城里城外皆飞尘。鼓角声闻魂已断,阿谁为诉管兵人。令下养马二十日,官吏出谒寒慄慄。入郡沸腾曾几时,十家已烧九家室。一时草死木皆枯,昨日有家今又无。白发夫妻地上坐,夜深同羡有巢乌。”

听到朱由检这几句诗,尽管皇帝说的其它话他听不懂,但这句诗的诗意他是听明白了的,明显说的是大明亡国之后的惨象。

王承恩偷偷地叹了一口气,这类事情他听着,也不能随便发表意见。但看到小皇帝那虎目含悲的模样,他也实在有些心疼。

默默地,朱由检至少站了一刻钟才慢慢坐了下来,脸色还是很不好的样子。

王承恩浅浅地叹了一口气,他知道现在小皇帝的心里肯定压力极大。盐铁这一仗,可比漕运难得多。

漕运坏了顶多饿兵,盐要是断了百姓自己就会造反。

“那些从张彪家里抄出的账本,你们放在哪了?”朱由检问。

“三大箱都锁在偏殿,已经让东厂老档房的人逐条核对过了。光是两淮一地,十年间私盐走私就超过一千二百万引。按如今市价计算,光盐税朝廷就流失了两千七百万两。”王承恩顿了顿,“更别说铁冶那边了,山东、山西十几个铁场,都被这些盐商背后的人控制着,生铁流出多少,根本没有人上报。”

朱由检点点头,走回案前,抽出一份奏报。

“这是户部昨天递上来的,说是今年前三个月,盐税收入才九万多两,去年同期都还有一百二十万两,数目整整差了十倍。他们还敢写因天灾减产所致,这群害国的混蛋,简直在侮辱我的智商。这般数据,谁会信?”

朱由检把奏报往地上一摔。

“传旨,今日就在乾清宫设议政台,召九卿里管事的人入宫,我要当面问清楚,这盐到底是怎么管的。”

王承恩应声要走,又被叫住。

“别让他们带师爷,也不准他们在路上串话。你找人亲自去接人,然后一个一个的送进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半个时辰,六个人被领进了宫。有户部侍郎,有工部左堂,还有三个致仕在家又被朝廷请回来顾问盐政的老臣。一个个脸色都煞白着,脚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的。

朱由检没让他们跪,只让人搬了几张矮凳,摆在御阶

“诸位都是老臣了,希望你们不必拘礼。”他开口就说,“今天不谈别的,就谈盐政。”

没人敢接话。

“朕问一句,大明律规定私贩食盐一斤以上者,流三千里。私贩三十斤以上者,斩。这条律法如今还在不在?”

工部那位老尚书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在,是在的。”

“那好。”朱由检拍了下手。

王承恩立刻捧着三本账册上来,放在六个人面前。

“这是从张彪家里搜出来的,记了十年来两淮、长芦、山东三地盐铁走私的分赃明细。每卖出一引盐,盐商拿四成,盐运使拿三成,地方官拿两成,剩下那一成利益,是打点你们京官用的。你们好好看看,上面都写的是那些名字,你们是不是有些眼熟?”

六个人低头翻页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
有个老臣手一抖,账册掉在地上,哗啦一声散开,正好翻到一页,写着“某公致仕后仍掌北直隶盐引调度,年得分红十二万两”。

那人当场腿都吓软了,差点儿没跪下去。

朱由检冷冷看着他,淡淡道:“你是户部出身,该知道什么叫‘漏籍隐税’吧?这应该不算什么新词吧?”

老臣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朕不怪你们糊弄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“你们也是被逼的。盐商有钱啊,能养兵,能买官,能煽动百姓围衙门。你们怕出事,怕担责,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我能理解。”

底下几个人偷偷松了口气。

可下一秒,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:“但你们忘了一件事,我是皇帝。”

他盯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怕事,我不怕他们围城,我不怕他们造谣说我涨盐价十倍。我只怕一件事,百姓吃不上盐,是因为我在装瞎。”

全场死一样的静。

“从今天起废除旧制,盐场,铁冶所,全部收归官营。生产,运输,销售,全归朝廷管。定价十文一斤,永远不加价。谁敢私自涨价,杀无赦。”

有人忍不住抬头:“陛下,若民间商人不服呢?”

“服不服不重要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我的新政有三条:第一允许民间商人申请分销资格,卖官盐卖得多的,视销量授九品散官,这点和漕运那边一样。第二首告私盐窝点的,赏缴获赃款的三成。第三首告受贿官员的,赏察抄所得的一半。既然你们有恃无恐,那朕就让全国的老百姓盯着你们。重赏之下,必有赏金客!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王承恩:“拟旨,即刻按此法下发全国。”

王承恩点头退了下去。

第二天清晨,北京城各大坊门驿站,码头,都贴出了黄榜。

《盐铁官营诏》全文共印了十万份,由驻军挨村挨户张贴。不光写了新政内容,还附了张彪账本里的几段摘录:某盐商一顿宴席花银三千两,而同期灾区百姓易子而食。某盐运使私藏官盐十八万斤,却上报“歉收”。

更扎眼的是一条:某县一年盐税应收八十万两,实际入库只有七千两,剩下的全进了私人腰包。

百姓看得目瞪口呆。

原来不是朝廷黑心,是

更绝的是,榜尾还写着:凡举报属实的,赏银当场发放,由锦衣卫监督执行。

第三天,顺天府就接到了第一起举报。

昌平有个小村子,村民们绑了自家村长送到了衙门,说他家地窖藏着三百斤私盐。经查属实,当场发了九两赏银。那村民捧着银子哭得直跺脚:“我爹前年饿死的,就因为买不起盐,做不了酱菜换米啊……”

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百姓见到了实际的利益,各地也都纷纷开始效仿。

但与此同时,官商的反扑也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