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。
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,手里攥着那封从山海关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,目光阴郁,满腹的心事根本没法说出口。
因为信纸上的字迹,清晰得让他感觉分外刺眼。
“建州女真突袭宁远前屯卫,引发城池失守。”
这看似平常的军报,落款日期却是六日前。他盯着那个日期默默看了很久,浑身上下的气场很是压抑。
朱由检半天没动一下,整个大殿落针可闻。
王承恩站在朱由检侧旁,他对皇帝身上的气场变化,可以说是最敏感的。
因而他也很识趣,一直低着头,手也垂在袖子里,全程一言不发。
王承恩跟着朱由检这么久,早就多少能推测出皇帝在想什么了
“六天,从边关出事到消息传递进京,再到呈递到皇帝面前,整整走了六天,这还是军报。
若再等皇帝把军令发下去,再调配兵力支援,那半个月不是这么就过去了吗?
一座城,一城命,一场战局,可能全在这六天里断送了。”
“前日山东河道完工的奏报,是几日才到京都的?”
朱由检忽然开口,他的声音虽然不高,可那种冷酷感却像刀子划过这夜色。
王承恩赶紧答道:“九日。”
“那江南米价异动的密折呢?”
朱由检接着追问。
“晚了六日。”
“河南流民返乡情况汇报呢?”
“至今未到。”
朱由检把信纸往案上重重一拍,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。袖口带起的风让烛火晃了晃,映在他冷峻的脸上,让他的脸有些扭曲。
“哼,大明沉弊不少,魔鬼就藏在这些细节里。非战不利,可将士不用命,也可能是讯息不通之故。”
朱由检缓缓站起身,阴着个脸缓缓踱步走到墙边舆图之前,手指顺着长城沿线一路向北。
“宁远失守六日,朕才知道,等朕再去调配兵力,再下令反击,野猪皮早就抢完粮草,烧完营房撤远了。这哪里是打仗?朕这是听完坏消息,再来打补丁。大明百年积弊,驿站系统也占大头,烂得像个筛子了。”
朱由检越说,那种怒其不争的情绪就越浓。一想到那后果,他就不寒而栗。那条蛆就是在这些巧合的漏洞下,捡了漏,得了大明天下,祸害文明三百年。
一想到这帮畜生,将来会用血性筛选的方式来打压汉民族,他就恨得咬牙切齿,这帮杂睡该断枝绝笋,至少这个时空要把这条蛆赶尽杀绝。
“王承恩,现在那些驿卒饿得只剩皮包骨,驿马也被那些官老爷当私轿使。文书层层压制,急报送出去十天半月也没人理。祖宗定下的传讯体系,现在成了养大明蛀虫的温床。”
朱由检说完,转身回到御案,含着怒气提笔蘸墨,刷刷写下几个大字:《整顿驿传系统设立新邮诏》。
写完,朱由检把毛笔递给王承恩。
“朕说,你拟诏!”
等王承恩做好准备,朱由检才慢慢说道:
“以前,大明的旧驿站,只通官文陈报,不通民信,百姓有急事也报不上来,地方实情也被补全所有漏洞。”
停顿思考了一小会,朱由检才接着道:
“废掉全部空站与冗员,裁撤掉全部贪腐老吏,再在全国设立公立邮局,每府必须有一处,隶属工部营缮清吏司代管,但由东厂派暗探驻点监督。衙门官文走红色签票,须驿递优先传递。民间信件走普通签道,每封收十文邮递钱,实名登记寄件人籍贯和姓名,确保信息可追可查。邮路也需统一规划统筹,邮卒也要专职专任,按月给他们发饷,地方官僚不得克扣他们的工资,严禁官员将邮政系统私用。”
王承恩听着皇帝的方案,谨慎的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“皇帝这个规划实在高明,这么军民一体改革,用民间的钱来养系统,反正要传军报,就得有套驿站系统,这么一弄,不但保住了驿站系统的完善,还把运营成本转嫁给了民间。
而且这事一旦落地,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也会翻出数倍不止。过去一道政令从京城发到广州,快则二十日,慢则一个月,中间还可能被截,被压,被篡改。如今有了这套系统,政令三日达省会,七日到京城,真正让朝廷实现了耳聪目明。”
“邮路以北京为主干中心,可划分为七大干线。”
朱由检说到这,起身朝殿中舆图走去。
“向北通宣大,向南抵广州,向西可延伸至西安,中原可接通开封,西南连直成都,东南可接福州,再由各支线辐射州县。三年内要做到县县通邮。第一期拨款二十万两,钱从治河结余和抄没逆产里出,不动用边吴军饷,也不用增新税。”
王承恩低着头记下要点,又低声追问:“若有人阻挠呢?怎么办?”
“以贻误军机论处。”朱由检冷冷道,“凡隐匿驿站账册,销毁驿站档案,煽动驿卒闹事的,一经查实锁拿入诏狱,家产抄没。你明日就带东厂的人,去兵部驿传司把洪武年间的原始驿路档案给我挖出来。他们想藏?我倒要看看谁能藏过东厂的眼线。”
王承恩应了一声“是”,正准备要退下,朱由检又叫住了他:“把方案细则,按朕的意思尽快拟出来,朕要亲自过目。这一套系统建起来,以后水旱灾情,米价涨跌,军防调动,民变苗头,七日内必达御前。朕在中央,就不必再当睁眼瞎了。”
王承恩听了朱由检的话,也深表认同的点了点头。
他退出西暖阁时,天还没亮透。
第二日,司礼监值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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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承恩召集了东厂文书官,兵部驿传司两名老吏,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,围坐在一张长桌之前。
值房墙上还挂着一幅全国驿站的分布图,桌子上更是摊着历年来各驿传的汇总账册,值房角落的桌上便堆着几摞东厂查来的贪腐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