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坐在上首,他一直半垂着眼,像是这场辩论跟他没有多大关系。
直到“旧门拆了,没开新窗”这句话落地,他才抬起眼皮,看了马承一眼,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茶盏,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姜维在他身后看得分明:丞相放下茶盏的时候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比刚才深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新窗确在何方?”胡昭眯起了眼睛,问道。
“胡老先生,您记错了一件事情: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削权,是分权。
我分的不是世家的权,是县衙的权。县衙的财权、民政、赋税征收,本来就不在你们手里。
流官自古三年一换,收完税就走,我只是把这些权从流官手里收回来,归给兵团。”
但兵团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,你们有议事权,有审议权,有监督权。决权归兵团司,执行权归各曹,兵权归朝廷。商鞅没有给贵族留一张椅子。
晁错没有给诸侯王留一份退休金。王莽没有给世家留一寸自留地。
我会给,我把椅子摆在你们面前,让你们坐上去。旧门拆了,新窗开在同一面墙上,你们只是选择是否愿意成为新制度的第一批股东。”
他把策论往前翻了一页,语气从激昂转为平和:“诸位,刚才我说了新窗开在哪。现在我把这把椅子的木料、尺寸、承重,一样一样拆开给你们看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样,私兵。你们可以自己选。交,或者不交。交了的,私兵编入军屯,按交出的兵员人数折算成股份。
每年军屯收上来的粮食,六成充官用和军储,剩下四成按股份分红。不交的,私兵还是你们的,兵团不强征一兵一卒。但不参与分红,不给互市经营权,不给太学名额,不给爵位。”
赵谦猛地抬起头,愣住了。
他本来以为马承是来夺世家私兵的,没想到这小子一开口说的居然是“你可以选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旁边的姜晏也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。
马承伸出第二根手指,继续说:“第二样,支持。
军屯除了兵,还需要马匹、车船、粮草转运。
你们在运输途中有多余的车马、驮畜,可以折价计入军屯的运营成本,作为额外股份计入考评加分。
年底考核时,你出人是一分,出车马是另一分,出粮草储备又是一分。这些分加在一起,决定你今年的等级。”
马承顿了顿,扫了一眼在场诸人的反应,见董临和梁岐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,他扬了扬嘴角,
从进来开始,他就注意到,这两人明显不想站队,又谁都不想得罪。这俩人搁现代开董事会,投票的时候肯定投“弃权”。这种人最精了,回回都弃权,却回回都能领工资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说道:
“甲等的互市经营权升为独家承包,利润分成从三成提到四成,太学名额从每年五到十人提到十到十五人,赐关内侯印,田税止纳三成。”
“乙等利润分成是一成,太学名额二三人,赐亭侯印,田税纳五成,参与分销。丙等没有互市经营权,没有分红,没有爵位,太学最多一人或不得入,田税纳七成。”
赵谦的嘴唇在动,他在默算赵家现有的私兵人数和车马数量能折算成多少分。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家还有几车去年攒下的粮草没入账,他眉头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这个等级每年十月考核一次,考六样:入屯人数占三成,屯田功占两成,税粮完欠占一成半,助防勤惰占一成半,太学子弟学业占一成,情报与忠诚占一成。”
“每样计分,合而定等。升者增名额、减田税、进爵、扩股;降者反是。连二岁居丙等,尽削其待,没收股份。”
马承伸出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样,官营。盐铁糖三样,官府统一生产、定价。上邽铁官是魏国在西北最大的铁基地,漳县和花马池的盐井盐池魏人已经开好了,糖坊的甘蔗从南中运来,我有法子化为白糖,羌胡见了争着拿马来换。”
“这三样,官府只做生产,销售可以全部交给你们世家。兵团会以极其合理的价格把糖、盐、铁器卖给你们,你们拿着这些货,往西卖给羌人,往东卖给魏国,往南卖给吴国——卖到哪里是你们的本事,卖多高的价也是你们的本事。”
“国家只收两笔钱:一笔是底税,从兵团拿货时按官定价抽成;一笔是增值税,也就是按你们卖出去的总价再抽一成。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。卖得越高,得的越多。”
糖可是个好东西。
姜晏把茶盏端到嘴边,没喝。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自家那条从陇西到河湟的商路——羌人最缺的就是糖,魏国那边的糖价也比陇右高一截。这买卖要是做起来,姜家光是吃差价就能吃出一个新坞堡。他把茶盏搁回去的时候,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。
马承伸出第四根手指:“第四样,互市。冀城、临泾、西海三个互市,甲等独家承包仓储运输中介得利三成,乙等参与分销得一成,丙等不与。互市开起来之后,从成都到西域的货都从陇右过,你们坐在这条商路的正中间。”
梁岐把那条耷拉在榻沿下的腿收回来,换了个姿势。
他家在陇右算小族,田产不多,私兵也少,但互市这一条对他这样的家族反而最有利。
他不需要出人出马,只需要把城里那几间空置的铺面收拾出来,就能在这条商路上占一个位置。他和董临对看了一眼,董临微微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