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那个地方,他守了十来年,但真正让他出彩的仗,都是在汉中之外的。
让他来陇右,经营一片新收复的疆土,重新练兵、屯田、布防、跟羌人打交道,这里没有他的旧部根基,他翻不了天,但能用他的本事。他在这里能做的事,比在汉中蹲着守城多得多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从马承身上收回来,望着远处的麦田。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麦田只剩下一层模糊的暗绿。
他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他像是听懂了什么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,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意味。
“这个也是你父亲教你的?”
马承愣了一下。晚风从原上灌过来,吹得他袖口猎猎响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。
魏延在汉中的尾大不掉、汉中防务拆分给东州派和蜀中派、从汉中到陇右的战略重心转移……
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刚打完街亭的年轻人应该有的全局视野。
他站在黄土原上推着四轮车,脑子里却像是在下一盘棋,棋盘上摆着汉中、陇右、成都三条线,每一条线上的棋子都落得太准了。
准得让人生疑。
他感觉后背渗出一点冷汗,赶紧低下头,把话接住了。
“确实是家父。家父在时,常在书房里跟我谈论这些。他说丞相早晚要北伐,北伐就要经营陇右,经营陇右就可以重新盘活整个益州。
他说这些不是他自己想的,是看丞相做事,慢慢琢磨出来的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羽扇换到左手,右手拢进袖子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幼常这个人,心思确实活络。行军打仗他不是最好的,但论这些谋划——他比许多人看得都远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他看得远,却看不稳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马承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姜维和杨仪也都沉默着。原上只有风声,和远处渭河的反光在一闪一闪。
杨仪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开口,他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,塞回去又抽出来,最后还是忍不住,抬头看着诸葛亮。
“丞相,仪还是不太明白。魏文长镇守汉中十余年,汉中固若金汤,为何非要动他?汉中防务撤换,牵一发而动全身,这个风险谁来担?”
诸葛亮把羽扇搁在膝上,转头看着他。
“威公,你记得先帝当年让文长守汉中,是怎么说的?”
杨仪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先帝问文长,若曹操举天下而来,卿何以拒之?
文长说,若曹操举天下而来,请为大王拒之;若偏将十万之众至,请为大王吞之。”
“这话说得大。”
诸葛亮摇了摇羽扇,“但文长有这个本事,所以他守汉中,汉中固若金汤。但汉中守了十来年,守的不只是关隘,还有人——他手下的将领、幕僚、亲兵,全是汉中人。
久而久之,汉中到底是朝廷的,还是他魏文长的?文长没有反心,但下一任汉中守将呢?
再下一任呢?把一个人放在一个地方太久,不是对他的信任,是对他的考验。而考验久了,再信得过的人,也难免会出岔子。这不是文长的问题,这是人性。”
杨仪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。他把账本翻到其中一页,低头看了看,又合上了。
“所以,把他调到陇右,不是贬他,是盘活他。
汉中交还给朝廷,陇右交给他。他在汉中待了十来年,该换个地方了。陇右是新收复的疆土,没有旧部根基,他在这里翻不了天,但能用他的本事。
他是擅长边境野战的人,陇右面对的是魏国的骑兵和羌人的部落,正对文长的脾气。汉中能守住,是因为汉中地势险要。
但陇右能不能发展起来,靠的不是天险,是将领的本事。文长有这个本事。”
杨仪没有再问了,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抵触变成了思考。他不是被说服了,他是开始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。
马承发现这是杨仪理解世界的方式,只要账算得过,他就能接受。
姜维一直没有说话,魏延来陇右这件事,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。但他什么也没有没说。
两个话题都谈完,四轮车已经在原上走了很长一段路。暮色又沉了些,渭河的反光还在远处一闪一闪的。诸葛亮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忽然笑了一下,是很轻很短的那种笑,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今天叫你们三个出来,本来只是想散散步,结果倒好,从郭淮聊到魏延,从南中聊到陇右,把兵团的司直都定了。威公回头把这些记下来,改天拿到丞相府再过一遍。”
杨仪应了一声,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借着暮色最后一点余光记了几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