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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马承:我以为散步是放松,结果是加练(2 / 2)

马承没有马上接话,因为他听出了丞相话里的重量,诸葛亮也没有等他回应。对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换了一个语气:

“先帝在的时候,常跟亮说一句话。”

他的语气变得更淡了,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不由自主露出笑意的人,

“他说,为政之道,不在循古,在安民。他当年在平原当县令,城里遭了蝗灾,仓里没有粮。他带着县衙里所有能走的人,去邻县借粮。

邻县的县令不借,他就站在门口不走。站了一整天,站到天黑,邻县的县令怕了,开了仓。

他把粮借回来,分给百姓,一粒都没有留给自己。后来他离开平原的时候,百姓追着他的马车跑了十几里地,往车里塞干饼。

他不肯收,百姓就哭。他只好收了一块饼,掰成两半,一半还给百姓,一半塞进自己怀里。他说,这块饼不是粮食,是命。

不是他的命,是百姓的命。百姓把命交给他,他不敢忘。”

故事讲完了,诸葛亮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羽扇搁回膝上,像是在等马承自己想明白什么。

丞相为什么要在那句警告之后,忽然拐到干饼的故事上去?

马承若有所思。

四轮车继续往前走着,轮轴碾过沙土,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吱呀声。

晚风从原上灌过来,把远处的虫鸣吹得时断时续。渭河的反光还在天边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盏被风反复拨弄、却始终没有灭的灯。

马承推着车,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暗的麦田上,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了。

“子固。”

诸葛亮见他还未开口,嘴角扬了扬,似乎并不意外,他又点了一句:

“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先帝走到哪里,百姓就跟到哪里?

不是因为他是汉室宗亲,也不是因为他有关侯翼德,是因为他把百姓的命当命。

那些天天把祖制挂在嘴边的人,他们有没有在蝗灾的时候站在邻县门口替百姓借过一粒粮?

你那份策论里写的盐铁官营、互市分红、屯田股份——这些东西,才是真正为百姓考虑的东西。”

马承把车推得更稳了些,他试探的问道:

“百姓不知道什么是改制,也不知道什么是祖宗之法,谁让他们吃饱饭,谁就是好朝廷?”

诸葛亮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停留的时间很短。他把羽扇换到右手,在车把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对。”

这个字诸葛亮说得很重,然后他把羽扇搁回膝上,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脊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果然,丞相是在告诉他:别把根扎在世家身上。你今天让他们署了名,他们明天就能反水。

但百姓不一样。

你把粮分给他们,他们把饼塞给你,那块饼不是利益交换,是命换命。

你只有把根扎在那些人身上,将来世家要反水的时候,你才站得住。

而这句话,丞相没有说出口,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。

“丞相,日后不管世家给我什么好处,我这条根,只会扎在百姓身上。”

马承说:

“当渠边的农夫觉得这东西好,屯田的士兵觉得这东西好,互市的商人觉得这东西好的那一天,世家说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芸芸众生自己会告诉天下,谁是对的,谁是错的。”

诸葛亮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这次,他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不对。

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,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意味,马承觉得,这好像并不是完全的赞许。

然后诸葛亮又一次望向远处,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,最终还是放回去了。

四轮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。

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,远处的麦田已经看不清颜色,只剩下一层模糊的暗绿。

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夜幕吞没,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淡,快要和天空融为一体。渭河的反光还在远处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盏被风反复拨弄的灯。

“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
诸葛亮轻声念出这句,像是在对着那片山脊说话,又像是在对着某个已经走远了的人说话。

他的语气很平静,不是感慨,不是伤感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时间从来不等人。子固,你那份策论里写的五年之期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五年之后,不管我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,不管我还能不能站在这片原上去看你的成果,陇右的事,总归是要有人接着做的。”

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重新落在马承身上,嘴角又浮起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今天叫你们三个一起出来,不是要听你们表忠心。我是想看看,将来接替亮站在这里的人,心里装的是什么。我看到了,很高兴。”

他转向杨仪。

杨仪整了整衣襟,拱手道:

“丞相,仪此生所求,不过八个字:账平粮足,政通人和。

今日看了子固的策论,仪想了很久。他把盐铁官营、互市分红、屯田股份这些账算得明明白白,但再好的账也要有人去执行。

仪愿替他,也替丞相府,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落到实处。一个国家能不能打仗,看的是将军;一个国家能不能打持久战,看的是账房。仪愿做那个账房。”

诸葛亮听完,微微点头,手里的羽扇轻轻摇了摇。

“威公,你是个能臣。你的账,亮放心。但你有一个毛病,你把什么事都放在秤上称。秤能称出轻重,称不出冷热。

你记住,以后跟你共事的人,不都是你账本上的数字。有的人怕冷,有的人怕热,有的人不吃牛肉,有的人晚上很晚也睡不着觉。这些事,账本上不会写,但你得知道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着杨仪,又说了一句:“你还有一个毛病,你以为对的就是对的。可这世上不是所有对的事都能做,也不是所有错的事都不能做。

有时候退一步,比进一步更难。你在账本上从来不退,以后在别的事上,要学着退。”

杨仪愣了一下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,躬身道:“仪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