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个新月夜。”
原来都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。
陆长生这次没有要这些婴儿的出生日期,反而直接以调动玉佩的灵气,凭空起卦。
半晌,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们的灵魂早已得到安宁。”
卦象显示,这些孩子的气机都已断绝,尸体沉于阴晦之地,并且并非简单的走失或意外。
那中年男人身形一晃,最终还是深吸几口气,默默地给陆长生磕头。
陆长生沉默地抬眼,突然发现守在圣典门口的骑士雷克斯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抖,并且目光频频地望向陆长生。
那目光中竟然翻着水光。
陆长生一愣,但仪式还在继续,他只能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。
剩下的信徒变得更加沉默和顺从。
但陆长生知道,表面的平静下,暗流更加汹涌了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阴影中的大主教奥利弗。对方枯槁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模糊不清,只有权杖上的红宝石,幽幽地反射着光。
当最后一名信徒被修士搀扶着退到一旁,卡斯正要宣布赐福环节结束时——
唱诗班空灵单调的赞美诗旋律,毫无征兆地变了调。
那是一种扭曲、滑腻、仿佛无数细弱虫豸在骨骼上爬行的曲调。原本清澈的童声也变得诡异,像是被强行拉长、挤压,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音节。
他们唱的不再是赞美诗,而是一首词句古老晦涩、意义不明的歌谣:
“
月钩襁褓,身烙灰斑,石谷声噪。
静默沉沉,牧者挥鞭,羔羊昏晓。
深空彼岸,群星闪烁。
双兔傍地,猎人持枪。
砒霜蜜糖,食之得味。
异乡客,推巨石。
翅膀振,食尾停。
”
歌词到此,唱诗班的所有少年少女如同被同时掐住了脖子,歌声戛然而止。他们保持着张口歌唱的姿势,眼神却瞬间失去了神采,变得空洞茫然,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吟唱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精气神。
圣堂内一片死寂。唯有烛火哔剥作响。
跪伏在地的信徒们显然也听到了这诡异的歌谣,不安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。
陆长生瞳孔微缩。这歌词……
几乎是在复述黑水镇的灾难!婴儿失踪、回声谷的怪音、灰斑病。
卡斯上前一步,似乎想要强行中断这失控的局面。
但阴影中的大主教,动了。
奥利弗缓缓举起手中那根骨白色权杖,权杖顶端暗红色的宝石骤然亮起,如同涟漪般无声地扩散开来,瞬间笼罩了那三十名跪伏的信徒。
光晕拂过,如同最深沉的黑夜降临。
信徒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然后他们的眼皮沉重地垂下,身体软倒,一个接一个,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,陷入了深沉的、仿佛昏迷般的睡眠。
短短几息之间,圣堂中央横七竖八躺满了昏睡的信徒,唯有均匀低微的呼吸声,替代了之前的啜泣与骚动。
唱诗班的少年少女们也摇晃了一下,纷纷跌坐在地,昏睡了起来。
陆长生心里一惊,这个大主教竟然还有这种手段。
暗红色光晕收敛,缩回权杖顶端的宝石内。陆长生注意到,奥利弗枯槁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摇晃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。
圣堂内,只剩下烛火燃烧声。
大主教奥利弗转身,面向陆长生,他脸上惯常的冷肃此刻也有些绷紧,但他还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解释道:
“吾神恕罪。这些迷途的羔羊,灵性浑浊,难以纯粹地感受您的光辉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让他们遵循‘涤罪日’昏睡的惯例。”
惯例?
陆长生心中冷笑。
“大主教,”陆长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,“让我的信徒昏睡,可还有其他负面影响?”
奥利弗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半步,烛光照亮了他枯槁如同风干树皮的脸。他深陷的眼窝中,那两点幽光似乎比昨日更加浑浊。
“回禀吾神,”他的声音嘶哑低沉,如同磨损的砂轮,“此杖名安魂,乃先代圣徒遗骨所铸,唯一效用,便是平息躁动。”
“待涤罪仪式完成,您的信徒们自会苏醒。”
奥利弗说着,目光扫过地上昏睡的信徒,眼中没有任何感情。
陆长生不再追问。他知道问不出更多。对方的说辞看似合理,却又处处透着诡异。
“既如此,便继续吧。”
陆长生重新靠回石座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“吾已赐下福泽与指引,接下来,该是涤清罪秽之时了?”
“正是。”在一旁的审判长卡斯松了口气,连忙道,“请吾神移步中央祭坛,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‘焚发涤罪’之礼!”
陆长生起身,白金色的袍袖拂过冰冷的石座扶手。
他一步步走下高台,走向圣堂深处通往地下祭坛的入口。
而唱诗班那未尽的歌词,如同跗骨之蛆,在他脑海中低回。
通往地下祭坛的回廊比昨日更加幽深寂静,空气中硫磺和陈旧的甜腥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陆长生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。
陆长生走在最前方,审判长卡斯和修女伊莉雅一左一右稍后半步跟随。
修女伊莉雅依旧低垂着头,双手交叠于身前,步履轻盈。
终于,巨大的圆形祭坛出现在前方。
十二根痛苦的人形石柱顶端的苍白火焰燃烧得异常的旺盛,火舌舔舐着上方浓郁的黑暗,将整个空间映照着惨白一片,反而让那些扭曲的浮雕阴影更显得狰狞可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