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那些规则。虽说是“神之守则”,却限制重重。尤其是必须回应祈祷、服用圣餐、折断头发……不像是神的准则,更像是祭品的守则。
黑水镇,陆长生所在的地下圣殿。
沙漏中的细沙即将流尽。
陆长生盘膝坐在石床上,尝试保持清醒。
“晚上11点休息是保护机制?还是强制保护机制?”
陆长生决定今晚亲自试一下。
然而,就在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瞬间——晚上11点整——一股无法抗拒的、深沉如海的倦意,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意识。
那不是正常的困倦,而像是一种强制力,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。他的思考能力迅速变得滞涩,眼皮重若千钧。
“不行……是强制……”陆长生的意志只坚持了不到三秒,便彻底涣散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,陷入石床上那暗红色的织物中。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,他恍惚感觉到,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。
紧接着,他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。
黑暗中,隐约有呢喃声响起,层层叠叠,仿佛来自无数个喉咙,用他无法理解却直抵灵魂深处的语言,诉说着古老的秘密、疯狂的祈求、以及贪婪的期待。
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房间外,厚重的石门突然泄露出一丝微光,随即没过几秒恢复沉寂。
长夜漫漫。
第七日的倒计时,又悄然翻过了一页。
——
【第二日】
陆长生迷迷糊糊醒来,便觉得浑身酸痛难忍。
浑身上下的皮肤都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,转瞬即逝。
还没细细检查,石门上就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,如同某种精准的报时。
陆长生看向一旁的沙漏,发现已经八点了。
“吾神,时辰已到,侍者来帮您更衣。”门外传来卡斯低沉平稳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陆续有三个侍者低头走了进来,为他洗漱更衣,重新换上那身华丽沉重的白金色神袍。
审判长卡斯肃立门外,修女伊莉雅也在,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修女服,兜帽依旧低垂,手中捧着一个银质的托盘,上面覆盖着白布,隐约可见
“吾神,日安。”见陆长生已经更换完毕,卡斯行礼,“请随我们前往圣堂。三十名受选信徒已在外殿静候。”
陆长生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伊莉雅。她依旧低眉顺眼。
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幽暗曲折的地下回廊,回到地面之上的主圣堂。与昨日的空旷昏暗不同,今日的圣堂灯火通明,十二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外有天光投入。
唱诗班约二十名少年少女,穿着洗得发白的圣袍,站在一侧廊柱下,正以空灵而单调的旋律吟唱着赞美诗。歌词古老晦涩,大意是歌颂神的威能,祈求净化与救赎。
高台下方的空地中央,三十个人黑水镇村民静静地跪伏在地。他们大多衣服上穿着都是补丁,面黄肌瘦,脸上带着长期痛苦与绝望留下的麻木痕迹。
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,都能看到还没完全治愈的灰斑病。
大主教奥利弗站在高台侧后方最阴影的位置,如同昨日一样,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枯槁的手握着一根造型怪异的骨白色权杖。
骑士长雷克斯守在盛典门口,身形笔直。
陆长生在卡斯的引导下,缓步登上高台,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,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。
“涤罪日,始——”卡斯站在高台边缘,声音洪亮地宣布。
唱诗班的吟唱声陡然拔高。
长老团成员们齐声诵念起冗长的祷文,音节古怪,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。
跪伏的信徒们开始以头触地。
“请吾神,赐福涤罪!”大主教转身,向陆长生微微躬身。
立刻有一名低级修士捧着一个银壶和一个银碗上前。银壶中盛着所谓的“圣水”,无色透明,但靠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。
伊莉雅揭开手中托盘的盖布,里面是数十个用某种深绿色枝叶包裹的物品,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。
“依序上前,接受吾神赐福。”大主教奥利弗嘶哑着声音对下方的信徒说道。
陆长生按照卡斯事先低声告知的流程,用指尖蘸取“圣水”,点在每个信徒的额头。伊莉雅则会在赐福后,挖一块绿色的汁液交给信徒,示意他们涂抹在灰斑最严重处。
整个过程缓慢而压抑,每一个信徒都激动颤抖,泪流满面,喃喃着“感谢吾神”。
赐福进行到大约一半时,一名双眼红肿如桃的妇人,在轮到她时,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接受点额,而是突然向前扑倒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哭喊道:
“吾神!求求您!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!我的小艾拉!她才三个月大,三个新月夜前她在晚上就不见了!门窗都好好的,就那么不见了!求求您,无所不能的吾神,求您把她带回来啊!”
她的哭喊凄厉绝望,瞬间压过了唱诗班的歌声和祷文声,在整个圣堂内回荡。
卡斯眉头微皱,上前一步,似要制止。
陆长生却抬了抬手,阻止了卡斯。
笑话,规则2就是不可拒绝祈祷,若要是真被卡斯挡下,也不知道算不算拒绝祈祷。
陆长生看向台下几乎崩溃的妇人,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悲悯,传遍寂静下来的圣堂:
“迷途的羔羊,汝之悲痛,吾已听闻。”
妇人猛地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。
“将小艾拉诞生之时辰,告之于吾。”
妇人连忙哽咽着说出:“120年霜月第二个礼拜三,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出生的!”
陆长生微微闭目,心中飞速运转。
这个八字......
片刻后,陆长生睁开眼,望向那妇人。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。
“汝女艾拉,已离此世苦海,去往彼岸安宁之地。”
话音落下,圣堂内一片死寂。
妇人呆立当场,脸上的希冀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彻底粉碎,化为彻底的灰白与死寂。她没有再哭喊,只是抱着空荡荡的襁褓,身体晃了晃,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晕厥在地。
旁边的信徒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立刻有修士上前,将妇人抬了下去。
“神!黑水镇其他十几个失踪的婴儿是否也去了安宁之地?”
这时,信徒中突然走出来一个干瘦的男人,他浑身颤抖的跪在陆长生面前。
还有十几个?
陆长生一愣,他原本只以为是个例,现在看来整个黑水镇的大多数婴儿竟然都遇害了么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