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陆长生在敲门声中醒来。
卡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平稳,低沉,一如既往地符合一个审判长应有的分寸感。“吾神,时辰已至。”
陆长生坐起身。石床的冰冷透过衣料渗进皮肤,让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。他没有立刻应声,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门缝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很淡,带着走廊里烛火特有的昏黄色调。这个时间点,教堂里的窗户还没有全部打开,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熄灭后残余的烟味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卡斯率先走入,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衣物的低阶修士。卡斯站在门边,没有上前。
他的位置刚好在烛火照亮的边界线上,一半脸被光映着,一半脸沉在阴影里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,平到像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墙。
修士们低着头走到床边,展开那件白金色神袍。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陆长生站起身,张开双臂。修士们熟练地将袍袖套上他的手臂,整理领口,系好腰间的束带。
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。卡斯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,停留了大概两秒。陆长生感觉到了那片目光的重量,像一根手指按在脊椎上,不重,但足够被感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今日三位信徒已在圣堂外等候。”卡斯说。
陆长生点了点头,迈步走出房间。
白天的流程和前两天没有区别。三位信徒轮流进入帷幕之外,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用或哭泣或颤抖或麻木的声音说出他们的祈求。陆长生坐在石座上,声音平静,一字一句地给出回答。
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在信徒听来是神谕,在卡斯听来只是一套经过包装的、常识性的建议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卡斯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,那两道深陷的目光像两根针,扎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流程走完。圣餐服下。头发在黄昏前折断,投入祭坛的火焰。火焰吞没那根发丝的时候,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,像是烧焦的羽毛,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直到最后一个规则完成,天色暗下来,教堂里重新被寂静吞没。陆长生才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他没有回地下圣殿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两边的烛台只点了不到一半,昏黄的光线在石头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圆形光斑。
他的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,每走一步,声音就沿着走廊往前跑出去很远,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探路。
他去了图书馆。
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图书馆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,只有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还亮着。
莫坐在桌前。
他的背佝偻着,几乎要贴到桌面。那双枯黄的手按在一本打开的书页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按住什么随时会从纸面上逃跑的东西。
听到门响,莫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当他看清来人是陆长生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道光,紧接着那道光就灭了。
他低下头,比之前更低,额头几乎要碰到书页。
陆长生走到桌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。木椅的四条腿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莫的肩膀随着这声摩擦缩了一下。
“我想看教堂的档案。”陆长生说。
莫没有反应。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,一动不动。
“关于婴儿失踪的那些。”
莫的手指抖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油灯的火焰刚好在那个瞬间摇晃了一下,陆长生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抬起头,看着莫。
老人的脸藏在灯影里,大部分轮廓都被黑暗吃掉了,只有下颌和颧骨的线条勉强可以辨认。
“你能看懂档案吗?”陆长生问。
莫点了点头。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上挂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莫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从书页上收回来,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他抬起头看了陆长生一眼,然后终于动了。
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,将身体从椅子里撑起来。动作很慢,每一个关节都在这个过程里发出不同程度的响声。他站直之后比坐着的时候高不了多少,脊背弯成一张拉不开的弓。
他绕过桌子,走向图书馆深处。
陆长生跟在他身后。
图书馆的深处比入口处更暗。两侧的书架越往里面走越密,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。
莫在一面书架前停下。
他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,落在一本深棕色封皮的厚册子上。
他把册子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,扬起的灰尘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的声音。
他将册子递给陆长生。
封面没有标题,只有一行用褪色的墨水写成的日期。最晚的那个日期,是静默纪一百一十九年。
陆长生翻开册子。纸页边缘发脆,翻动的时候能听见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。册子里的内容是手写的,字迹不止一种,颜色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本子上陆续留下记录。
他翻到了第一百一十九年的部分。
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稀疏。有些日期旁边只有一句话,有些日期整页空白。他看到了第一条失踪记录——霜月第一个新月夜。木匠马修的幼子。失踪。
没有细节。没有调查结果。只有这一个词。
他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字,往上翻了几页。
“木匠马修。妻难产死。独自抚养幼子。数月前在酒馆中说,神若存在,为何让他妻死子幼。灰斑病蔓延时,拒绝向教堂捐献。卡斯审判长曾登门劝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