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祂在逃亡(1 / 2)

碗在发光。

陆长生站在碗底。

他的脚陷在石板的缝隙里,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抽空。

奥利弗跪在碗边。

他的骨白色权杖倒在地上,枯槁的双手撑在倾斜的石板上,指甲嵌进石缝里,指节泛白。

“赤经十八时三十六分五十六秒。”

当卡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冲他的大脑。

而这边,陆长生什么都没有理会,因为他已经看到了。

他看到了那个位置。

那个在虚空深处的、蜷缩在时间裂缝里的、由无数碎裂世界的残骸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。
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每一秒都在变化。此刻它是一个由无数张脸堆叠而成的球体,下一刻它变成了一团没有边界的、向内塌缩的黑暗,再下一刻它变成了一条无限长的、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。

它在看他。

一旁的卡斯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,他震惊地看着星空彼岸中的庞然大物。

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的声音。他的身体向前倾,额头砸在碎石上,鲜血从眉骨的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,流进他张开的嘴里。

“错了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从血和灰尘的混合物里挤出来,“怎么会是邪神……”

“不对,真神呢,真神呢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不是这个……不是这个……”

卡斯已经彻底地慌了,他意识到,他们到底做了一件多么严重的错事。

他们供奉的、饲养的、召唤的、精心恳求祂降临的,竟然是一个如同诡异一般的邪神。

碗底的陆长生听到了卡斯的声音。
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。是从碗壁上传来的——那些红光在传递声音,将他脚下的每一块石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震动的膜片。

卡斯的呢喃、奥利弗的喘息、伊莉亚在角落里端着托盘时指尖与银器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,全部通过石板传到了他的脚底,沿着他的骨骼向上传导,最后在他的耳蜗里变成声音。

陆长生张开了嘴,继续念。

“视差零点零零三秒。自行角每年零点零四七弧秒。径向速度负二百一十八公里每秒。”

那个符号里藏着的信息,不是奥利弗以为的“门后的坐标”。它比那更古老,更根本,更危险。

它不是在描述门后的位置,而是在描述那个躲在门后面的东西的本质。

陆长生念的不是地址。

他在念通缉令。

穹顶上的壁画剥落得更厉害了。那些受难者、天使、恶魔、圣徒——所有被画在灰泥上的形象,在那些音节震动的频率下,像是被一只手从墙面上抹去。

灰泥碎裂成齑粉,颜料氧化成灰黑色的烟尘,从穹顶上倾泻而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陆长生抬起头,看向了天空,此时的天空已经不能叫做天空了,应该叫做星空。

但不是陆长生熟悉的星空。

没有北斗七星,没有猎户座,没有银河。

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他从未在任何星图上见过——它们太密集了,密集到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星系的恒星全部压缩到了一块天幕上。

但它们不是乱放的。每一颗星星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,每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都是精确的,每三颗星星之间的角度都是固定的。

这是一张星图。

一张精确到每一个光年、每一个角秒的、直径覆盖了数万光年的星图。

星图的中心,有一个红点。不大,比周围的星星稍微大一圈,颜色更深,像是用某种含铁的颜料点的。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,正是陆长生念出的那串坐标。

碗底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。

不是暗沉的红,不是陈血的红,是一种刺目的、像熔岩一样的橙红色。光线的温度在一瞬间升高了,陆长生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发烫,热量从靴底传上来,沿着脚踝向上爬。

奥利弗感觉到了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穹顶上那幅被剥露出来的星图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
陆长生念完了最后一个数字。
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,碗底的红光突然变了颜色。

陆长生闭上了眼睛。

然后他“看到”了邪神。

他在“看”涟漪传回来的信号。

它在逃跑。

但它不知道往哪跑。

那些被碗放大、被坐标引导、精准地射向它本质位置的光,像一盏探照灯,将它的藏身之处照得雪亮。

它暴露了。彻底地、不可逆地暴露了。

像一个猎人往猎物的身上射了一枚发信器,然后整个猎场的所有捕食者都会在同一时刻收到通知——

“这里。在这里。新鲜的。”

就在这时,亿万光年的虚空中,祂似乎也有所感应,回头猛地和陆长生对视上了,一股无形的意识传入陆长生的脑海里。

那个意识只有一个意思。

“你做了什么?!”

陆长生睁开眼。

他的嘴角在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时微微上扬的弧度,还挂在脸上。

他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
“我让你出名。”

那根连接着他和邪神的线断了,穹顶上,星图中心那个红点闪了一下。

灭了。

陆长生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脚下那些凝固的裂缝。他的意识正在从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收回来,像退潮时的海水,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回到他的身体里。

碗底的红光在退。

圣堂里安静了。

奥利弗跪在碎石里,头低着,额头抵着地面。他的一只手还伸向穹顶的方向,手指蜷着,像一只死去的蜘蛛。

卡斯被锁在侧廊里,身体软在地上,两名骑士已经松开了手,但他没有动。他的脸埋在碎石和灰尘里,肩膀在极其轻微地、不受控制地抖动。

伊莉亚站在角落里,托盘还端在手里,银质的托盘在微微颤抖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像蚊子翅膀振动的声音。玻璃瓶还在托盘上,瓶里的红色液体不再沸腾了,安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兜帽下苍白的脸。

陆长生站在碗底,白金色的长袍被灰尘覆盖了大半,丝带末端的银铃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不知道是谁的血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
那道黑色的、弯月形的纹路还在。颜色没有消退,但也没有加深。它停住了,像一枚被嵌进皮肤里的钉子,钉到了一半,锤子突然被人拿走了。

不是因为它不想钉了。

是因为握着锤子的那只手,现在没空。

那只手正在被全宇宙最贪婪、最疯狂、最不挑食的东西追着跑。它没有时间来完成对他的“降临”了。它甚至没有时间来切断和他的连接。

它把所有能调动的能量都用在了逃跑上,用在了隐藏上,用在了一个它已经躲了不知多少年的、此刻正在被彻底打破的“藏身之处”上。

陆长生从碗底走了上来。

奥利弗的肩膀停止了抖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