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枯槁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合成的泥浆,顺着那些深得像刀刻的皱纹往下淌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——不是光,是某种被压了一百二十年、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东西。
“门后面有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。
陆长生看着他。
“有一个正在被全宇宙追着跑的东西。”
他迈步向前,朝圣堂的大门走去。白金色的长袍下摆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银铃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、像雨滴落在瓷器上的声响。
奥利弗跪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白色的身影穿过倒塌的门框,穿过堆积的碎石和灰尘,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修士和信徒。没有人敢抬头看他,没有人敢出声。
他们只是缩在角落里,双手合十,嘴唇蠕动,念着他们唯一会念的东西——那些古老的、没有任何力量的、在这一百二十年里被念了无数遍的祷文。
陆长生走出圣堂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——
星空中,有一个东西在跑。
不是飞,不是飘,不是任何有方向、有速度、有轨迹的运动。
它在“折叠”。
把自己从三维空间里折叠进二维,又从二维展开回三维,每一次折叠和展开都会让它从一个位置消失、在另一个位置出现。
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不是用光年计算的,是用“概念”计算的——它在这一刻存在于“这里”这个概念里,在下一刻存在于“那里”这个概念里,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空间。
它在逃。
但它逃不掉。
因为在它身后,有东西正在从所有方向同时接近。
第一个接近它的,是一个“老东西”。
没有人知道它从哪个宇宙周期来的。它在现存任何一个文明的典籍里都没有记载。
此刻,在邪神的感知中,这个“老东西”是一团没有边界的、半透明的、像水母一样的东西。
它的身体里有无数个发光的节点,每个节点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,像是一张巨大的、覆盖了数万光年的神经网络。
“老东西”动了。
它出现在邪神的“旁边”。
邪神感觉到了它的存在。
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但它还在跑。
它伸出“触手”。
从三维视角看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空间没有扭曲,时间没有膨胀,没有任何一个仪器能探测到任何异常。但从高维视角看,十一根触手同时从十一个维度刺出,以精确到普朗克长度的精度,刺向邪神身上十一个不同的位置。
邪神感觉到了。
它猛地撕裂自己——不是切掉一块肉,是把自己从三维空间中“抽”出来,试图躲进更高维度的缝隙里。但那些触手就是从高维度刺来的,它的躲避方向正好是触手最密集的方向。
它撞上了。
十一根触手同时刺入它的身体,每一根触手都在从它身上读取信息。
邪神的意识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“为什么?!”
“老东西”伸出了它那团水母一样的身体的一部分,包裹住了邪神的一个“角”。
而那颗蓝色的星球上,天亮了。
陆长生看着奥利弗。
奥利弗也看着陆长生。
那双被灰白色薄膜覆盖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东西。
“结束了?”奥利弗问。
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。
陆长生点了点头。
“结束了。”
奥利弗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陆长生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白金色的长袍下摆拖在碎石和灰尘里,银铃在地上刮出一串细碎的、杂乱的声响。他看着奥利弗的脸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伸出手,将奥利弗撑在石板上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陆长生将两根手指按在奥利弗的手腕上。
“您要死了。”陆长生说。
奥利弗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有声音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百二十年。”奥利弗说,“太久了。”
这时,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举动。
然后他动了。
奥利弗张开了嘴。
“吾——神——!”
“感谢吾神,您拯救了黑水镇——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里回荡,撞上穹顶,撞上墙壁,撞上那些已经剥落了大半的壁画,又弹回来,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声。
圣堂里安静了。
但只有一瞬。
因为从圣堂外面,从院子的方向,从教堂的大门外面,从那些挤在栅栏后面、被骑士拦着的镇民中间,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小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沙哑的,哭过的,但此刻没有哭。
“吾神——!”
然后第二个声音响了。
是一个男人的。
“吾神——!”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传来。
“吾神——!”
“吾神——!”
“吾神——!”
喊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越来越整齐。那些不同的声音、不同的音调、不同的音色,在几次重复之后,开始重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由几百个人的喉咙共同发出的、统一到不可思议的、像一堵墙一样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