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已至中盘,迷雾更浓。但灰烬之下,余温尚存。那三十年前被匆匆掩埋的火焰,或许从未真正熄灭,只是在暗处阴燃,直至今日,终于灼穿了掩盖的土层,露出了狰狞的火光。
她回头,看向烛光下宁远沉静的侧影,以及长案上那些沉默的证物。
接下来要做的,便是循着这灰烬中残存的余温,逆着时光,摸回那场火的起点。
无论那里等着的是什么。
亥时三刻,戒堂侧门轻响。
慧觉方丈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灰衣僧人,手捧一只陈旧的檀木匣。匣身斑驳,铜扣泛着幽暗的绿锈。
“找到了。”慧觉将木匣置于长案,“在藏经阁旧档库最里间的夹壁内,与历代先师骨灰坛并列存放。若非知其所踪,断难寻得。”
宋执事趋前,小心开启铜扣。匣内并无机关,只静静躺着一本薄册。册页泛黄,封皮是普通的靛蓝粗纸,无题,仅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“广济手录·乙未年秋”。
乙未年。正是三十一年前。
燕知予与宁远对视一眼,屏息凝神。唐门老人取出一副素绢手套戴上,才轻轻将册子取出,平铺于案。册子约二十余页,纸张薄脆,墨迹因年代久远而略呈褐色。
前十几页是寻常的捐赠目录抄录,字迹工整,偶有对器物材质、保存状况的简注。翻至第十五页,内容陡然一变。
这一页顶端,写着“宁氏赠《梅花谱》残卷壹册”字样。下方,却非简单描述,而是数行密密的批注:
>“九月廿三,晴。检视此谱,凡七十三页,缺甚多。然装订线孔新旧不一,尤以末十页为甚。疑非自然散佚,乃人为分拆。切口处有极细微蜡封残迹,似曾以秘法封合后又强行撕离。”
>“九月廿五,阴。就烛火侧映,见末页(现存最末页,编号六十八)背透墨痕异常。非谱中棋局图,反类……印鉴之影?形制奇特,非中土官私印。以纸覆描其廓,竟似南疆土司‘召龙’部族徽变体。骇然。”
>“九月廿七,雨。询知客僧,宁氏来使三人,为首者面生,言辞闪烁,赠礼后即匆匆离去,未留斋饭。另二人步履沉实,指节粗大,有军伍习气,然作仆从装扮。怪甚。”
>“十月初三,夜不能寐。偶将残页序数暗合《灵棋经》古占法推演,得‘隐龙在渊,血光掩星’之象。此谱大不祥。或涉西南阴私、血盟秘契。吾寺清修之地,焉能藏此凶物?然方丈已受,入库成册,不可轻动。彷徨无计。”
>“十月初九,决意暗查。明日告假云游,实则赴滇。若此谱真牵连甚广,需知全貌,方可定夺。倘有不测,此册留证。后来者若见,当慎之重之。”
批注至此戛然而止。
堂内一片死寂,唯闻烛芯噼啪。
“广济师叔祖……果然看出了。”慧觉闭目,长叹一声,“他当年并非普通云游,而是孤身赴险,追查这‘凶物’之源。”
燕知予指尖抚过那句“隐龙在渊,血光掩星”,心头寒意弥漫:“他这一去,再未归来。是否在滇南查到了不该查的,遭了灭口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宁远声音低哑,“而且他预感到了危险,才将此册藏于骨灰坛侧——那是寺中最肃穆、常人轻易不敢翻动之地。他在等‘后来者’。”
宋执事快速翻阅后面几页,均是空白,直至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幅用极淡墨线勾勒的草图。似是一座山寨的简易地形,旁注小字:“澜沧江支流,黑石峒附近,闻有汉人商队旧营遗址,疑为事发地。峒主讳莫如深。”
“黑石峒……”唐门老人皱眉,“老夫早年采药时听闻过。那是澜沧土司麾下一个附庸小峒,地处偏僻,三十多年前似乎出过事,后来峒主换了一系人马,旧事便无人再提。”
所有线索,如溪流汇川,指向同一个方向:滇南黑石峒,三十一年前。
“行止已上路。”燕知予看向窗外浓黑夜色,“他的目的地是大理程掌柜处。但若程掌柜所知,亦指向黑石峒,或那支覆灭的商队最后出没之地就在左近……”
“则行止必往黑石峒探查。”宁远接道,面色愈发凝重,“而那里,若真是当年‘帅’位更迭的血案现场,恐怕至今仍是某些人极力想要掩盖的禁区。广济师叔祖的失踪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慧觉沉声道:“老衲即刻修书,用秘径传往大理暗桩,提醒行止多加小心,若察黑石峒有异,万不可孤身深入。同时,需增派人手接应。”
“恐怕来不及。”清虚道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与马长老、沈正使去而复返,面色肃然,“刚收到飞鸽传书,是从嵩山脚下我们的暗哨发出的。一个时辰前,有一队约七八人的劲装骑手,自少林方向下山后,未走官道,径直取小路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马匹精良,骑术精湛,不像寻常江湖客。”
“西南……”燕知予心念电转,“他们是去拦截行止,还是……抢先一步赶往黑石峒,销毁痕迹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正使道,“这队人马出现得蹊跷。今日寺内封锁,他们却能悄然离开,说明要么早就潜伏寺外,要么……在寺内有内应,得了消息。”
内应。这个词让戒堂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
联想起陆正使房中被精准取走的文书,昆仑弟子的离奇被杀,此刻又有不明人马抢先南下……一双无形的手,仿佛始终快他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