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一天,即将在迷雾与微光中到来。而南下大理的行止,寺外奔袭的神秘骑手,以及那些隐藏在时光灰烬深处的眼睛,都将在晨光中,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。
棋至中盘,真正的搏杀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子时钟声的余韵在群山间渐渐消散,戒堂内最后一截烛芯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熄灭了。
黑暗瞬间涌来,只有窗棂缝隙透入的微薄月光,勾勒出桌椅与身影的轮廓。燕知予没有动,宁远也没有。两人在黑暗中对坐,呼吸轻缓,仿佛都在消化方才那场对话的重量。
“接下来,”燕知予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我们不能只被动等消息。”
“你想主动出击?”宁远问。
“对方在牵着我们走。”燕知予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将缝隙推得更开些。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入,让她精神一振,“从陆正使之死开始,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的诱饵。南疆元素、血盟祭文、龙衔梅棋子,甚至刚才明觉首座找到的金焰锦丝线——太多指向了,多得反常。”
宁远也站了起来,与她并肩立于窗前,望向庭院中斑驳的树影:“‘过犹不及’?”
“是。”燕知予转头看他,月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,“若真凶只想将祸水引向南疆,留下两三种确凿线索便已足够。如今这般堆砌,倒像是在……刻意强调某个方向的同时,掩盖另一个方向。”
“另一个方向……”宁远沉吟,“你是指,三十年前旧案中,非南疆的那一方?”
“或者说,当年那场‘帅’位更迭里,中原这边到底是谁在操盘。”燕知予压低声音,“广济师叔祖看出宁氏仆从‘有军伍习气’,那支覆灭的商队可能配有边军背景的护卫。西南边军、前朝余脉、江湖势力、南疆土司……这几股力量三十年前如何交织,才酿成了那场血案?而血案的结果——《梅花谱》一分为二,残页入少林,宁氏保留下半页,广济失踪——又让谁最终获益,坐稳了‘先生’之位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沉:“更重要的是,三十年后,为何突然要重启这场清算?陆正使触碰到了什么,非死不可?昆仑弟子又知道了什么?那被取走的‘祭墨’文书,究竟记载了什么,让幕后之人不惜在少林寺内连环杀人,也要夺回或销毁?”
这些问题像沉甸甸的石块,压在夜色里。
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,由远及近,在戒堂外檐上一点即止。燕知予与宁远同时警觉,手已按向随身短刃。
“是我。”行止的声音低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燕知予推开窗,行止如夜鸟般轻盈落入堂内,肩上裹伤的白布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他气息微乱,显然是一路急赶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燕知予诧异,“不是已南下?”
“刚出山不到二十里,便察觉有人缀着。”行止快速道,“对方轻功极佳,且熟悉山路。我佯装不知,在一处岔道故意留下往南的痕迹,实则绕道折回。果然,片刻后便有三人现身,查看痕迹后继续向南追去。我伏于暗处观察,那三人虽作江湖打扮,但行进间相互呼应之势,更像……行伍斥候。”
行伍斥候。又是军伍背景。
“看清样貌了吗?”宁远问。
“月色昏暗,且他们面覆轻纱。”行止摇头,“但其中一人转身时,腰间有物反光,形状狭长,似是制式腰牌的一角。他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,我只隐约听到‘黑石’、‘赶在前头’几个词。”
黑石——黑石峒。
燕知予与宁远对视一眼,心往下沉。对方果然也锁定了黑石峒,而且要“赶在前头”。
“你折返明智。”燕知予果断道,“对方既有备而来,且疑似军伍出身,你孤身南下太过凶险。如今他们在明你在暗,我们反而多了一分主动。”
“接下来如何?”行止问。
燕知予沉思片刻,脑中线索飞速串联:广济手录、黑石峒草图、南下的神秘骑手、此刻出现的追踪者……以及,寺内可能存在的内应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她眼中闪过锐光,“对方以为你已南下,且被他们的人缀上。我们便让他们继续这样以为。行止,你即刻秘密前往后山隐洞,那里有我早年布置的一处应急暗桩,有干粮清水,你先避一避,疗伤静观。我与宁远、宋执事继续在明处活动,吸引对方注意。”
“那黑石峒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请方丈另派绝对可靠、且不为人知的心腹弟子,持广济草图副本,走另一条更隐秘的商道前往大理。不走官路,不入驿站,化装成采药人或行商,速度或许慢些,但胜在安全。”燕知予看向宁远,“同时,我们需要动用你在滇南可能的一切关系。程掌柜处,或许还有别的联络方式?比如,大理城中是否有宁氏旧日的商号、伙计,哪怕只是略微知情的老人?”
宁远努力回忆:“家祖留下的地址是大理城外苍山脚下的‘闲云庄’,程掌柜隐居之所。至于城中……宁氏在滇南的生意,三十多年前便已收缩殆尽,我只依稀记得祖父提过一句,说大理城东曾有一间‘百草堂’药铺,掌柜姓何,是早年宁家车队常驻大理时结交的本地人,为人厚道。但三十多年过去,不知是否还在。”
“有一个名字,便多一条路。”燕知予记下,“明日一早,我会请马长老通过丐帮在大理的耳目,先暗查‘闲云庄’与‘百草堂’现状,并设法传递消息,让程掌柜与何掌柜有所警惕,若有陌生人以宁氏名义探访,务必谨慎。”
计议初定,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直奔戒堂而来。
“燕姑娘!宁公子!”是宋执事的声音,带着罕见的惊惶。
三人立刻警醒。行止身影一闪,已隐入梁上暗处。燕知予拉开房门,只见宋执事气喘吁吁奔至,手中紧握着一卷纸条,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煞白。
“刚……刚收到的飞鸽传书,从山下暗哨用最急的金翎箭鸽传来!”宋执事将纸条递上,手指微颤,“一个时辰前,那队往西南去的神秘骑手,在五十里外的‘老鸦口’峡谷,遭遇伏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