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地点是董远方挑的,就在矿工家属院棚户区商业街上那家他上次路过的小店。
没有包间,没有雅座,甚至没有像样的招牌,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写着“老李炒菜”四个字。
店里的灯光昏黄,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,几张折叠桌配着塑料凳子,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裴启明提前订了靠里的位置,比较安静,勉强算是个“雅座”。
董远方和劳景山面对面坐着,桌上摆着四个小炒,尖椒肉丝、醋溜白菜、葱爆羊肉、一盘花生米,外加一盆酸辣汤。
酒是本地酿的散装白酒,装在白色的塑料壶里,没有标签,没有年份,但入口醇厚,回味悠长。
劳景山端起酒杯,跟董远方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小店。
他的目光从斑驳的墙面扫到油腻的地面,从门口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扫到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,最后落在窗外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上。
路灯昏黄,路面积水泛着暗光,几个穿着工装的矿工蹲在路边吃烤串,手里攥着啤酒瓶,笑声粗犷而疲惫。
“书记,这个地方,我六年前来过。”
劳景山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回忆的温度:
“我十几年前都听说,这片是云同最热闹的地方。下了班,矿工们穿着洗不干净煤灰的工作服,三五成群地来这里吃饭、喝酒、吹牛。那时候的矿工工资高,比机关干部多挣一倍都不止,这条街上的饭店一家挨着一家,家家爆满。现在再看,冷清多了。”
董远方夹了一粒花生米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矿工的身上。
他们的工装上有洗不掉的煤灰,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皱纹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煤尘,怎么也洗不干净。
“景山同志,”
董远方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“棚户区改造的事,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郑省长今天也提到了,这是民生底线,不能突破。”
劳景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,他抬起头,看着董远方,目光里有犹豫,有挣扎,还有一种释然。
“书记,棚户区改造的事,我支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
“一万多户矿工,四五万人,住在那些屋顶塌了、墙根长草的房子里,我这个当市长的,心里有愧。不是不想改,是没钱。上面有专项资金,省里有配套,各矿区也凑了一部分,就差地方那四个亿。市财政这两年日子不好过,煤炭价格虽然还在高位,但波动大,税收不稳定;非煤产业又没起来,到处都要钱。四个亿,不算天文数字,但对现在的云同来说,是一笔拿不出来的钱。”
董远方听着,没有打断。
劳景山说的是实话。
不是推诿,是真的捉襟见肘。
他在唐海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——想干事,没钱;等钱来了,时机错过了。
那种无力感,他懂。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董远方放下酒杯,语气坚定:
“新区那边正在卖地,常说先富带动后富,这边卖地收入,就用来启动棚户区项目”
劳景山看了董远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重新审视的态度。
这个新书记,收到笔钱,没想到扩大再生产,而是投到民生项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