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京启程后,杨植沿途所受迎来送往的待遇提高了两个档次,住的是官驿上等院子,知府知县亲自安排车船,征调兵丁民夫护送。
一路无话回到北京,杨植先去拜见罗钦顺。来到罗宅门口报上名号,守门兵丁和锦衣卫不敢怠慢,直接放杨植进去了。
罗老师脸色红润,精神亢奋,先发制人恭贺道:“听说你荣升小阁老,得偿所愿,可喜可贺!”
杨植扪心自问,自己从来没有皮里阳秋的气质,不然杨一清费宏王阳明张璁等人也不会对自己坦诚相待,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罗老师、姚涞都学会了阴阳怪气!
“老师,完成了读书人的最大梦想,天写票拟处理大明军政人事与外藩事务,有何感想?”
罗钦顺严肃起来,借喝口茶的机会想了一下道:“说句心里话,内阁的权力还是不够大!上有皇帝羁绊掣肘,下有群臣结党营私,上上下下都要考虑周全,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妥贴,内阁调和鼎鼐,谈何容易!”
没想到老师入阁后的感想居然是嫌从皇帝到朝臣闹别扭不听话,内阁管不住他们!
再忠厚老实的人都经不起权力的考验!
“老师,你的浩然正气养得不够呀!凡执主器,执轻如不克,何况是宰执天下权柄!”
罗钦顺老脸一红道:“也不尽然!老夫如今力有未逮,吉安府老乡宁夏巡抚毛伯温在大理寺丞任上吃了张寅案的瓜落,如今和山西巡抚江潮一起被革职闲住!
有人托老夫从中转圜?,看能不能劝谏圣上起复毛伯温。但圣上痛恨诸臣结党内外勾联,很难办呀!”
杨植心中盘算片刻,把圈子里的人理了理,痛快答道:“老师放心,这事交给我吧!你告诉中间人,让毛伯温来见我,我要考察他一下!”
这是什么语气!当年骚气十足,靠抄袭自己十四岁时的小作文考中秀才的少年,如今已然有权奸的苗头!莫不是想当地下吏部尚书?
谢迁年过七十八,在文渊阁天天打盹,只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政务,杨一清从来不敢让谢迁值夜班。嘉靖起复谢迁纯粹是为了先占住明年张璁的内阁坑位,这种朽木之官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拜访。
如今翰林院的掌院是学士徐缙,詹事吴一鹏转迁为礼部尚书,都是籍籍无名之辈,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。
席书在三月初加了武英殿大学士的头衔后次日即过世。见过罗钦顺后,杨植依礼去席春家里吊唁慰问。席春以检讨之身,两年内参与编撰三本书,去年底已升为侍讲学士,与杨植同样获得了给嘉靖讲学的资格。
两人进入书房,杨植见书桌上摆着厚厚的学术札记,叹道:“席家兄弟人称遂宁三凤,真乃名不虚传!席大学士学术有成,同仁兄亦不遑多让!”
席春谦虚道:“因经筵要给圣上讲《大学衍义》,临时抱佛脚尔!”
这是什么世道!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,哪点不比席春强?侍讲学士两年了都没有给嘉靖上课的机会!就是因为我的胡子刚长出来吗?
昏君!亘古未有的昏君!
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才几个字?宋、明两朝士大夫那么喜欢研究修身养性,写了汗牛充栋的着作,也没有见他们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呀!
我呸!德性!
杨植认真翻阅席春的讲义,指着一段文字口中道:“同仁兄,你这句话见解很独到,发前人所未发,道今人所未言!
在下礼经出身,可谓吃透了《大学》的每个字!
我的罗老师云‘盖天命之性,无形象可覩,无方体可求,学者猝难理会,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。’
在下亦认为‘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’,是儒者第一难透的关节!
但今日同仁兄这一段讲修身乃是情绪时刻保持发与未发状态,却是更为精到!”
席春登时深感英雄所见,大获吾心,握住杨植的手,诚恳道:“树人兄南直解元殿试榜眼,学问精深自不必多说,难得学以致用,日后必是股肱之臣!”
杨植却叹口气道:“我们气学门人多因为学以致用,只做实事,反而名声不显,气学没有吸引力!
我有一名秀才弟子曰黄省曾,治《诗经》,于地理、农学领域着作颇丰,却科途多舛屡试不第,如今近四十了,在山西种水稻呢!”
“哦?如果有机会,烦请树人兄引见黄生!”
两位侍讲学士谈得兴起,席春叫仆役安排酒菜,听杨植讲述广东清田广西抚夷之旅,羡慕不已。杨植约定数年后将席书、席春的讲义刊印成书,让京栋物流传诸四海。两人情投意合,自不待言。
次日,杨植马不停蹄以汇报广西边事为由去拜见首辅杨一清。
杨一清随便听了听姚镆、王阳明平叛的经过,问道:“出差回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杨植苦恼道:“翰林的升迁全靠编书、讲学,在下有劲使不出来呢!”
杨一清无奈道:“这届圣上不走寻常路,居然亲自下场插手阁老进出、翰林升迁,他撕破脸,老夫也没有办法!”
杨植没想到杨一清如此回答,疑惑问道:“翰林乃皇帝顾问,难道不是一向由天子一言而决吗?”
“罗整庵入阁不在计划内,所以他教不了你。”杨一清慢悠悠说道:“但是你在计划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