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大乱,越乱越好。乱了夷狄,锻炼了我们!
目前我们要搞清楚夷狄为什么乱起来,是哈密失国带来使各藩属有不安全感,还是其他的原因。
所以不要急,乱的不是我们。”
前三边总制王宪任满调去南京都察院任左都御史,现在甘州的巡抚衙门里,已经正式就任的三边总制王琼、甘肃巡抚毛伯温、甘肃按察使赵载与理藩院领导会议西北局势。
王琼很不习惯有人在自己面前发表路线性、没有具体措施的意见,但看在未来帝师的份上没有动怒,嘿嘿笑道:“你们理藩院的主管领导,礼部侍郎兼詹事霍韬,他的意见是:土鲁番自通贡以来,多次派回奸深入甘肃,想占领肃州,结果被识破未能得逞,如今占领哈密后进逼肃州却急切乞贡,答应不再侵扰,不值得相信。”
杨植并没有为反对而反对的小心眼,大度说道:“霍侍郎这个看法很对。回贼狡诈,不可相信。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霍侍郎说哈密复国不是大明急于处理的事。胡虏都是一样的,强大即来抢劫,弱小就来跪舔;不如赐本总制印信,让本制召集土鲁番、赤斤卫等部的夷人骂几句,理藩院察其诚意决定允许哪些藩属通贡,但每次来人不得超过十五个。”
说着,王琼亮了一下朝廷发下的印信文凭。
杨植哼一声道:“这种正确的话,谁都会说!
小人之儒,惟务雕虫,专工翰墨,青春作赋,皓首穷经。实则笔下虽有千言,胸中实无一策!
王前辈,咱们是枪林箭雨中滚出来的,跟那些君子不一样,他们在天上动口;咱们是小人,要在地面动手的!”
仿佛三伏天吃了一片井水镇西瓜,每根毫毛都通透,王琼捋着胡子道:“杨少詹事想怎样动手呢?”
“先让晚辈看看西北舆图。”
之前杨植来甘肃所处理的事务偏微观,王宪不会让他进机要室看机密地图,今天他看着西北舆图感慨万千。
杨植的前世,专家教授一直声称西域就是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,汉人五千年来对喀什之西、阿勒泰山之北一无所知。专家还说所谓的丝绸之路,就是一群胡人赶着骆驼九死一生翻过天山西端的大雪山,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沿来到甘肃,穿过河西走廊进入长安,而不是走阿勒泰山以北贯通大西洋与大东洋的大平原。
今天看到的西域藩属地图,关西七卫都在甘肃西北的鲜卑利亚大草原,再向西穿过乌拉尔山口,就是东欧逻巴草原;而东欧逻巴草原的西南边,就是瓦剌所在地。
一旦东欧逻巴草原、鲜卑利亚草原上的大食、可萨突厥、牛蹄突厥等鞑靼人东侵,关西七卫及吐鲁番、哈密将成为甘肃的第一道防线;蒙古草原的土默特等部将成为山西的防线;大宁卫的兀良哈等部是辽东的防线。
在杨植的前世,西蒙古准噶尔诸部落还是挡住了东征的突厥人。超过十万的突厥人没有走甘肃和山西,而是沿着鲜卑利亚大草原向东,来到呼伦贝尔草原联合东蒙古的喀尔沁等部落,征服了通古斯女真人,合伙组成满八旗,在内奸的配合下,不战而下辽河以东的沈阳、辽阳等地。
“既然朝廷认定了夷狄不可信,圣上也赐了印信让理藩院配合王前辈工作,咱们做两手准备吧!”
会议后,王琼、毛伯温、赵载等几人忙着军事准备,杨植姚涞唐顺之先行来到肃州。
肃州总兵周绍文一见杨植便禀道:“有一鞑子来投,自称是杨少詹事的护卫,姓名巴特,数年前失陷关外。因身份未明,下官已将他关在牢中。”
杨植点点头道:“我是有这么一个护卫,你将他带来见我。”
巴特被两名军兵挟持进屋,杨植打量他几眼,大怒道:“本官确有一名鞑子护卫叫巴特,但他又白又胖,绝对不是你这个叫花子。说,你为什么要冒充巴特!”
巴特跪下大哭道:“杨太师,小的就是巴特!太师呀,小的这几年,又过上从前的苦日子了!”
一旁的孟青细听其声音,观察其眉目,对杨植道:“杨少詹事,确实是巴特。
草原上就是这样的。下官只是弓马出色有投大明的本钱,被乔公收为侍卫,这才活到现在。”
“喔?巴特,本官给过你银子的,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?”
巴特的汉话已经不流利了,磕磕巴巴说道:“非常难。小的没有当大汗的侍卫了,大汗让我当了一个十户长,生了第四个孩子,饿死了一个,大的也会帮忙放羊了,没粮食,总是吃不够……又不太平……今天打这个,明天打那个……一个地方的草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,就得转场,山路难走,路上摔死了一个……。银子没有用,前几天发黑死病,又死了一个……”
他只是摇头;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,却全然不动,仿佛石像一般。他大约只是觉得苦,却又形容不出,沉默了片时,向军兵讨了一碗水,从怀里掏出来一块黑黑的风干牛肉,咀嚼起来。
杨植叹息道:“这种日子,到处是断头铡斩杀线,倘若不信阿弥陀佛不去抢,怎么有活下去的盼头!
巴特,你先下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待巴特下去后,杨植对姚涞、唐顺之道:“你们听见没有?春天的草原上也是青黄不接,而且在发鼠疫。”
唐顺之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来,问道:“那么,夷狄争相求贡,是不是因为鼠疫?”
“不一定。夷狄只会在秋高马肥时才有能力寇边,目前它们只能自相残杀。当前野草刚露头,正是我们布局的窗口期。”
几日后,王琼来到肃州,他派出的信使也一一回来。按朝廷的指示,那些反复无常的藩属应该来到嘉峪关前,接受斥责。
土鲁番的速坛满速儿、赤斤卫指挥使等人也不傻,知道自己不是为天子立过功,能上北京朝贡吃席的熟番,生怕一到嘉峪关下就被王琼拿下传首关西诸番。他们派人去关前踩点,确认没有埋伏和陷阱后才带着护卫于五月中来到嘉峪关前。
嘉峪关前搭了一个大棚,棚子中间是一个台子,台上坐着三名朝廷命官。台上正当中摆了一桌子,上面供着文书、大印。台子前后的军兵只有十多个,显然没有埋伏。
当然,嘉峪关上黑洞洞的火炮正对着台子。
满速儿等十几名藩邦酋长都受过朝廷册封,有受封都督的,有受封指挥使的。他们远远地看了又看,料想大明官员不会和自己一样反复无常,便下马来到台上,跪拜过文书,然后坐在朝廷官员的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