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府。去看看夫人睡了没。”
马蹄声碎,敲击在青石板上。
裴知晦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一轮残月挂在树梢,清冷孤寂。
傅将军府。
杜蘅娘坐在炭盆边,手里拿着半个苹果,一动不动。
她盯着跳跃的火苗,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在回京路上看到的那个银面人。那人端着神弩的姿态,骑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的弧度,无一不透着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印记。
门轴转动,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傅川昂迈步进屋,反手合上木门。他走到木架前,卸下沉重的肩甲,铁片碰撞,哐当乱响。
“那个戴银面具的副司长,到底是谁?”杜蘅娘没有回头,单刀直入。
傅川昂解衣带的手停在半空,背对着她,解扣子的动作慢了半拍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进喉咙:“兵器司的人,皇上钦点,我哪清楚底细。”
杜蘅娘把手里的半个苹果搁在桌沿,站起身,几步走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粗糙的布料勒紧了傅川昂的脖子,迫使他低下头。
“别拿什么兵器司的神秘高人糊弄我。”杜蘅娘直视他的眼睛,语速极快,“那身形,那背影,还有拿弩的手势,跟裴家老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你当我是瞎子?”
傅川昂偏过头,避开她的视线:“世上身形相似之人多了去。你怀着身孕,眼花看错实属寻常。”
“傅川昂!”杜蘅娘拔高音量,揪住衣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“你瞒不了我。那人手背上的青筋走向,在手腕处有一个微小的分叉。我今天在车厢里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是裴家人的特征!”
傅川昂叹气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按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他凑近她耳边,压低嗓音,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他是……裴知晁。”
杜蘅娘搁在桌沿的半个苹果滚落下来,砸在青砖地面上,滚到炭盆边,沾了一层灰。
“裴知晁?”她失声惊呼,被傅川昂捂着嘴,声音闷在掌心,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。
傅川昂点头,慢慢松开手。
“沈琼琚的前夫?他不是通敌叛国死在牢里了吗?”杜蘅娘扒开他的手,压着嗓子质问,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傅川昂拉过一张圆凳坐下,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。“当年是假死。”
“假死?”杜蘅娘拔高了音调,又赶紧压低,“水牢里抬出来的尸体,裴家人亲自认领的,怎么会是假死?”
“武器库泄露,他是罪臣之后。我父亲当年为了保住这个兵器天才,命人偷梁换柱,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替他。”傅川昂十指交叉,抵着下巴,“把他秘密转移,隐姓埋名,专门为军中研发兵器。这事连皇上都是后来才知晓。”
杜蘅娘瘫坐在太师椅上,浑身发冷。炭盆里的热气烤在脸上,却暖不透四肢百骸。
裴知晁活着回来了,还立了盖世奇功,即将升官封侯。
京城里,沈琼琚已经被皇上赐婚,成了他亲弟弟裴知晦的妻子。
兄弟俩,一个前夫,一个现任。
杜蘅娘抓紧傅川昂的袖管。“这事……裴知晦知晓吗?”
“不知。这等机密,除了当年经手的几人,无人知晓。连裴知晦都以为他大哥死透了。裴家满门流放,裴知晁背着通敌的骂名,这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。”傅川昂反握住她的手,“此事干系重大,你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杜蘅娘甩开他的手,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走漏风声?你让我怎么瞒?”她指着京城的方向,“沈琼琚现在是裴知晦的枕边人,裴知晦那个疯子,为了沈琼琚连皇家的脸面都敢踩,他要是知道他大哥活着,他们三个要怎么面对彼此?”
傅川昂沉默不语,他是个纯粹的武将,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懂,但这种伦理与情感的死局,他解不开。
“不行,我得给琼琚送信。”杜蘅娘走到书案前,翻找纸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