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涯站于阶前,朝迎面走来的尚书程雍拱了拱手。
兵部尚书程雍,是太子一党的人。拖着一把花白胡子,扫帚一样直挺挺立在人群中。
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瞧见他,先咳了几声,才沙哑着嗓子道:“周公年轻有为,乃我大楚栋梁。”
周涯只能再笑一笑,“尚书过奖。”
这一上午,耳朵里全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溢美之词,因他生的一副好皮相,那些个家里有待嫁姑娘的老官们,一双眼直往他身上瞟,连那一身灼灼红衣的状元郎都不曾有这般惹眼。
他索性揣着端着,作出一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样子,下朝后被拦在门口攀谈,一句:“未婚妻子尚独自在家,吾心挂念。”说的那些个老官儿们脸色青了一大片。
周涯一路走,一路思索不停。为官之道,儿时在书中亦读过不少,可真正的朝堂,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,都是说给龙椅上的皇帝听的。有时,恰恰因为嘴上说的太多,烂在心里,成了一团浆糊,浆糊有时糊不住利欲熏了的心,才有了历史上那么多贪官污吏,奸佞之臣。
唯一让周涯开怀的是,当了官儿,便能在皇城建府,不用困在巍峨皇宫里。
挥着毛笔写上“周府”两个大字,装了匾,挂上门,倒真像那么回事了。
他牵着周婴的小手跨进门,揉揉她的脑袋道:“往后,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门内齐齐站了几个小丫鬟,有些瞧着还没周婴大,声音又清又脆的喊着大人,周涯眼珠转了转,道:“别叫大人,叫公子吧。”
周婴一身书童的灰布袍子穿了三年,此番换上女儿装,一身鹅黄罗裙,长袖修裾,眉弯目秀,站在那儿,终于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模样。
姑娘站在庭院中央,望着假山流水,红木回廊,望着池塘边上,眉目不惊的周涯,忽然笑道:“好像回到以前的家了,就是阿婴第一次睁开眼睛时,看见的那个家。”
周涯望着她弯着像月亮的眼睛,不说话,只是想,他画这山水回廊整整一晚,总算,为她三年里说过的那么多次想家,做了一回补偿。
晚上,夜凉风静,屋内一灯如豆,姑娘已经睡熟,周涯坐在灯下,提笔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林初,一份给离舒,可到头来,却不知往何处送去。
春闱前的那日,那二人还懒在他屋里斗嘴聊天,如同三年里每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。
仔细想来,他竟从这两个纨绔身上,找到了活在人间真正的乐趣。
是什么样的乐趣呢?他也说不好,有酒有肉,有风有雨,歌者欢欣,闻者鼓舞。从前总觉得,人间烟火,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们不大相符,可当他听到林初一身青布衫,背着书篓,笑说自己好美酒,好美食,好美人,好金玉,好琴瑟,好骏马,好山水,好风雪,也好春花时,便觉得,他才是那个真正认真活着的人。
虽则人的渴望,很多会变成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