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用一种看起来懒洋洋的姿态躺在荷叶上,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,慢慢坐起来,一条腿屈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,一双因削瘦而深陷的眼睛转向那被麻布遮住大半的船舱门,清风拂过,布帘微微晃动,里面依旧黑黝黝一片,除了老船夫弯腰躬身的背影,什么都看不见。
祝溟已经听不到老人说了些什么,他耳边一遍一遍响起方才船内之人说的那句话,每一个字,每一个音,就连句尾似不经意微微扬起的语调,都同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
心心念念。
魂牵梦绕。
思之如狂。
都不足以形容。
很多很多年前,在他刚刚化为人形,学人类的孩子读书识字时,总是看很多遍都记不住,然后他发现有趣的事,当他盯着一个字看很久,反而不认识这个字了,现在,相同的道理用在想念一个人上,当他想一个人想了太久,她的相貌,声音,以及表情神态,都在脑海中无数次的重现描摹之后,渐渐模糊了轮廓。
妖兽祝溟不记得自己在山洞里呆了多久,他只是发现自己闭上眼睛,越来越看不清妖怪祝青的模样,她的眉眼、鼻子、嘴巴,甚至那袭**的翠色衣衫,也不记得她的声音,说话时的神态,得意时如何,难过时又如何。
但是。
现在似乎想起来了,全都想起来了。
老船夫弯着腰从舱门慢吞吞走出来,笑着同他说抱歉,没有多余的干粮了,祝溟丝毫没有听到,只见老人身后一袭红色飘忽闪过,虽然船舱里光线昏暗,但那抹红色依旧显得灼灼耀眼。
不是翠色。
那一瞬家,祝溟感觉自己的心狠狠的抖了一下。
下一刻,猝不及防的,不算厚重的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,一身红衣的人走了出来,正对刺眼的日光,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水墨扇,一边摇着,一边随口说道:“让我看看,是个什么样的流浪汉,竟能流落到这么美的地方来......”
他的话音在看到荷叶上坐着的人后戛然而止。
好熟悉的一张脸。
好悲伤的一双眼睛。
妖兽祝溟的心,一直以来如无边荒漠,没有风雨没有霜雪,这一刻却如同有一道天雷轰然砸下,砸的他撕心裂肺,可四肢却僵硬如石头般,动弹不得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微弱的音,“阿......”青字还未出口,突然瞥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,然后便如疯魔了般,从荷叶上站起来,转身跳上岸,头也不回的往前面的树林跑去。
“阿溟......”那张倾城的脸也有片刻怔忪,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却似乎从未见过的脸,不由自主的呢喃出妖兽的名字。
她忽然想起,两百多年前,自己霸占了那只丑陋妖兽的地盘,还自作主张的给人家取了名字,是这样一副光景——
起初,妖兽不知该叫她姑娘还是公子,于是才想起问她的名字。
而祝青一副浪**德行,扇子摇个不停,依旧骚里骚气道:“名字......日子太久,吾......不记得了。”
妖兽挠挠脑袋,愁眉苦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