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城比我想的要热闹。
城门大开,两列卫兵从门洞一直排到大街深处,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宛如月下的清霜。
我们还没走近,就听见了声音,人的声音。
嗡嗡的,闷闷的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在盖子底下翻涌,窃窃私语。
“来了来了……”
“是她吗?真的是她?”
“沉阳公主……沉阳公主回来了……”
我的马蹄踏上护城河的石桥,人群的议论声炸开,噼里啪啦地炸开,炸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。
“公主千岁!”
“恭迎公主回城!”
花瓣从城墙上撒下来,一筐一筐的。
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碎金子似的,在空气里旋转、飘落,落在我肩上,落在马鬃上,落在温巧巧仰起的脸上。她伸手接了一片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把花瓣扔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栀子花。
花瓣晒干了不知道存了多少年,颜色发黄,边缘卷曲,像一只只缩起来的手。
落在地上,被马蹄踩碎,发出一阵细微的、干燥的声响。
陈既白忽然勒住了马。
他没有看我,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那层碎裂的花瓣上,落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城墙上那些撒花的人。那些人穿着彩衣,戴着面具,手舞足蹈,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。他们的嘴在动,在喊“恭迎公主”,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,嘴在笑,眼睛没在笑;嘴在喊,眼睛没在喊。
它们在看别的东西。
看我的身后,看我来的那条路,看我走过的每一步,脚印里有没有沾着什么不该沾的东西。
温巧巧策马靠近我,压低声音:“小姨,这些人不对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在怕我。”我疑惑:“怕我干什么呢?都死那么多年了,我又不会做什么。”
温巧巧愣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云间在我的身侧,不紧不慢地跟着,悠闲得像在逛集市。
陈既白始终没有抬头,他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花瓣,看了一路。
马蹄踩过去,花瓣碎成粉末,被风卷起来,粘在他的袍角上,粘在他的手背上,粘在他那双终于长出来的、走得很稳的腿上。
像是一个亲吻,带着怜惜。
大街上挤满了人。
路两边全是人头,一层叠一层,从店铺的台阶上摞到二楼的窗户里,从窗户里探到屋顶上。他们穿着新衣裳,戴着花,举着旗,旗上写着“沉阳公主千千岁”。
但他们的脸,悲戚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。
有个老妇人被人群推到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篮鸡蛋,红皮的,擦了又擦,擦得发亮。
她看见我的马过来,膝盖一软,跪下去了。
鸡蛋滚了一地,她趴在地上捡,捡起一个,碎了,蛋液从指缝里流出来,黏糊糊的,像眼泪。
她没有擦,就那么捧着碎掉的鸡蛋,跪在路中间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没有人扶她。
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,给她让出一小块空地。
不是尊重,是怕,怕她挡了路,怕她碍了眼,怕她那副样子惹我不高兴。我勒住马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白发在风里颤,像一蓬快要被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起来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