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生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的画面变了。
人群不再站在地上。他们跪着。所有人都在跪着。
从画面的底部到中段,密密麻麻的人头低垂着,额头抵着地面,脊背弯成一致的弧度。
画师用重复的线条画出了几百条同样弯曲的脊背,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。
高台上那个男人还站着。
他的姿势和第一页不同了。他的双手不再张开,而是合拢在胸前。十指交叉,指节紧扣,像是一个祈祷的姿势。
他的头微微仰着,下巴抬起来,那张简单的脸上的两条长条形眼睛看向天空的同一个方向。
天空中的光团变了。
光团的体积更大了。外围的线条向外扩张了一圈,有些线条已经延伸到画面的边缘,被纸张的边界切断了。
光团内部的空白也变得更大了,那片骨白色的淡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吞噬了周围一圈又一圈的线条。
从光团垂下的线变多了。
第一页只有七八根,这一页有十几根。
它们从光团的底部涌出来,大部分线仍然垂向高台上的男人,落在他的头顶、肩膀、合拢的手掌上。
但有几根线向外偏了,垂向人群。它们落在那片弯曲的脊背上方,停在半空中,像几根悬在头顶的、看不见的手指。
陆长生将手指按在那几根偏向外面的线上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翻到了第三页。
第三页的画面变了。高台还在,人群还在,跪着的姿势没有变,弯曲的脊背没有变。但高台上是空的。
那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不在那里了。
陆长生的目光从空的高台上移开,向上移动。他看到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悬浮在天空与高台之间的半空中。
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,离开了高台的台基,离开了所有坚实的、可以站立的东西。
他就那样停在那里,没有翅膀,没有云朵托举,没有任何支撑他悬浮的东西。
画师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办法来表现他在空中——他没有画他的脚接触任何物体,他的袍角
他的姿势和第一页一样。双手张开,袍袖向两侧展开,掌心向上。但这一次,他的掌心没有朝向天空。
他的掌心朝下。朝向地面,朝向那些跪着的人群。
他合上册子。
封皮在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有人在他身后关上了一扇门。
他将册子放回暗袋。封底抵着心口的位置,那细密的光线和点状的河流隔着衣料和皮肤贴合,像一幅被烙进了他胸口的画。
他躺下来。石床的冰冷从后背渗进来,和胸口那本册子的微凉汇成一条线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是那幅画的最后几笔——悬浮在半空中的男人,朝下的掌心,从胸口涌出的光点,落在人群中点亮的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留白。
万人朝拜。一人悬浮于空。光芒从身体里涌出来,笼罩在所有跪着的人身上。
第六日清晨。
陆长生在敲门声中醒来。
不是卡斯的声音。是一个低阶修士的,年轻,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。“吾神,时辰已至。”
他坐起身。石床的冰冷透过衣料渗进皮肤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门缝。光线比前几天更亮一些,走廊里的烛火还没有熄,但窗户外面已经有天光渗进来了。灰白色的,像一层薄纱搭在窗棂上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晃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像被分成了两层——
一层是正常的,他看到的是房间里的石床、门缝、沙漏。
另一层是破碎的,无数细小的画面像打翻的水银一样在他的视野边缘滚动,每一个画面都比指甲盖还小,但每一个都清晰到了极点。
他看到一个人的手在发抖,看到一滴血从指尖滴落,看到那滴血在半空中分裂成更小的珠子,每一颗珠子里都倒映着一张模模糊糊地脸。
他闭上眼再睁开。第二层画面消失了。房间恢复了正常的样子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两个低阶修士走进来,手里捧着那件白金色神袍。
卡斯没有跟在后面。这是第一次,在早晨的例行更衣中,卡斯没有出现。
“卡斯审判长呢?”他问。
左边的修士低着头回答:“审判长大人在地下祭坛。他说今日有重要的仪式准备,无法亲自侍奉吾神。”
陆长生点了点头。
他张开双臂,让修士们为他套上袍袖,整理领口,系好束带。
修士系好领口,退后一步。“吾神,今日的三位信徒已在圣堂外等候。”
陆长生走出房间。
走廊里的烛火在白天的天光下显得苍白而黯淡。
他走过长长的走廊,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两侧墙壁上的宗教油画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多细节——受难者的面孔、天使翅膀的羽毛纹路、恶魔身上的鳞片。
这些细节在烛火下是看不见的,只有在这个时辰,当天光从高处的窗户渗进来的时候,它们才会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浮现,像是前一晚被吞没的东西,在天亮时又被吐出来了。
他走进圣堂。
三位信徒已经跪在帷幕之外。
第一位是一个老妇人,她的灰斑病已经好了大半,脸上的石壳脱落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肤。
她跪在地上,双手合拢,声音颤巍巍的:“吾神,我的儿子也被灰斑病缠上了。他才二十岁,还没有结婚。求您救救他。”
陆长生用他惯常的、空洞而威严的声音给出了回答。草药,清水,远离矿洞。
老妇人哭着磕头,然后被修士搀走了。
第二位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的手上有很深的烫伤,伤口已经开始化脓。他说他在铁匠铺干活时打翻了熔炉。
陆长生让他用蜂蜜和亚麻布包扎,每天更换三次。男人愣了一下,大概没有想到神会给出这么具体的医学建议,但还是磕头道谢,转身走了。